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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6-9 23:59: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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斜挎着一个小书包,背上背着一个大大的登山包, 一只手拖着一个沉重的大箱子,另一只手还提着一个小提箱,我象一个外出逃荒的农民兄弟一样跌跌撞撞的来到了机场巴士的候车点,雨依旧下的挺大,不断会有雨丝扫进来打到我的身上,凉丝丝的。穿着桔红色制服的工作人员正在井然有序的帮助客人搬运行李并引导客人上车,轮到我时,大概是看我行李较多,一个工作人员主动迎上来接过我的提箱,并娴熟的将其放入了车腹的行李舱内,我一瞬间很有一种受宠若惊的感觉,毕竟在国内能享受到这种待遇的机会不多,记得我在虹桥机场请一位红帽子师傅示范我一下提箱捆包带的使用方法时,他还老大不高兴,直到为他点上一支红塔山他才愁容略展,这不禁让我小小的感慨了一下。
坐在车内舒适的靠背椅上,我总算松了一口气,我把身子往下赖了赖,努力使自己坐的舒服些,无意间我注意到在驾驶座上方有个电子显示牌,在用日文和罗马字反复传达有关路线及站名的信息,这一下子使我安心了许多,因为我实在怕自己坐过站,让来接我的人扑空,而这对人生地不熟加上语言不通的我来说无疑将是一场灾难。巴士启动了,开始平稳而飞快的在高速公路上行驶,我好奇的透过车窗向外望,不过除了来往的车辆和一些不起眼的建筑群之外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不过我已足以兴奋,毕竟是第一次实际用自己的眼睛去观察另一个国家的一草一木,而我特别开心的是,我看到了许多好车,从线条流畅的丰田佳美,尼桑蓝鸟,到前脸别致的BMW乃至稳重,贵气的BENZ。而好车和美女一样,是先天性会引起男孩子的注意与遐想的,对于从一个当时开着夏利与普桑也可以恬着脸招摇过市的城市来的男孩来说,这简直就是不花钱的名车展,而这种幼稚的快乐使我一路上的心情好了很多,甚至开始傻乎乎的数起看到的BMW和BENZ的数量来,时间也就因而显得过的快了不少,当我数到第57辆时,突然发觉司机在和我打招呼,我这才想起来上车前我和他说过我要到哪里,没想到他还真记住了,看样子是示意我该下车了,我连忙对他说:“THANK YOU ,THANK YOU ”,然后三步并作两步的跑下了车。拿到自己的行李后,我赶忙向四周张望,试图发现来接站的人的踪影,但是使我大吃一惊的是-----------------------车站上居然没有人。。。。。。
在五秒钟之内,我亲身体会到了什么叫大脑中一片空白,继而是发自内心的巨大的恐慌,我的胸口堵得恨难受,心跳也到了前所未有频率。没有比这再倒霉的事了---------没能和接站的人碰上面,我又拖着这么多行李,周围没有电话亭而且纵然有我也不会用,而老天也似乎为进一步渲染这个悲剧气氛,让雨下的越发大起来,很快我的身上就全湿了,而雨水也不断顺着结成一捋一捋的头发往下滴,我的眼前一下子模糊起来,我用胳膊擦了一下脸,努力使自己平静一些,然后又认真看了一下站名。没错,上面的英文和旁边大厦门口站着的人的制服都说明了这一点,我稍微宽了宽心,寻思可能是接站的人来晚了,于是我冒着大雨在那里等,可是一个多小时过去了,却始终没有一个拿着写有我名字的牌子的人出现,甚至连一个可以引起这方面联想的生物都没有。我终于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我处在一个两难的局面,即到底是该走还是留,如果贸贸然走了,万一待会人来了,我岂不是会让人白跑一趟,可是总这么等下去好像也不是办法,在大雨里淋了一个多小时,我的体力及心理承受能力已经到了极限,况且如果万一接站的人真的因故不能前来,我也不能因此在这里等一辈子,所以在权衡了良久之后,我还是决定自己先走,因为毕竟是那人迟到在先,我说起来也不至于太理亏。但这时候,新问题出现了────我不知道怎么去学校。虽然我感觉上应该不会离这里太远,因为地址是西新宿x丁目。我想了一下,下狠心拦下了一部出租车,和司机比比划划我想去哪里哪里,但是司机似乎不懂英文,也看不懂我的手势,所以在对我说了几句日语见我没反应后,就笑着摇摇头,冲我摆摆手开走了,我愣在那里好一会儿,心想自己真是蠢,好歹应该把问路学会再来得,我不死心,又拦下一部,结果同上,我终于泄了气,蹲在地上用书包挡着头,感觉象一个暴风雨中森林里的小动物一样无助,我开始愤怒起来,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要招来如此的打击,这可是我来日本的第一天呀,看来以后我的路也不会太顺,但其实当时只是想发泄一下,没想到以后真的成了现实。这是我从来没有料想到的。
我苦思冥想了半天,并且已经开始准备破罐子破摔住到华盛顿饭店里,也算给自己接风洗尘,但突然我灵机一动,想起在饭店是可以让门口的BOY帮助叫车的,而高级酒店的服务员多少该会一点英语,我一下子跳起来,行李也顾不得拿,以最快的速度冲到那个现在想来还心怀感激的BOY面前。这位先生不高,很友善的样子,见到我,他先彬彬有礼的用日语说了句什么,我摇摇头,他大概看出我是外国人,于是改用英语问我:“May I help you ,sir?”,我略微松了一口气,简单的把自己的来意告诉了他,他很认真地听着,然后微笑的告诉我:“Every thing will be ok,don’t worry,sir.”我开心极了,看着他快步走进大堂,从前台拿出一本地图册,然后依照我提供的地址仔细的查找着,很快,他抬起头,微笑的向我做了个ok的手势,此后不到十分钟,他就安排我坐进停在大厅门口的一部出租车,向司机交待完我要去的地方后,他居然还帮我把刚拿过来的行李放入后备箱,盖好箱盖,然后才走到我身边,弯下腰,很真诚地说:“Have a nice stay in Japan,and wish you best luck.(希望你在日本旅途愉快,祝你好运)”,随后他直起身,示意司机开车,当出租车缓缓滑出门厅时,我忍不住回头看了看,发现他往这里挥了挥手,脸上挂着微笑。我的心里一下子被一股热流烫了一下,我知道以后可能再也没有机会见到他,但是我知道他的微笑,他的礼貌会让我永远记住,而人的一个微小,甚至无心的善意举动或者话语竟然可以蕴藏如此大的力量,是我未曾体会到的,而这也让我一度灰暗的心情暂时好了一些。
虽说是坐上了出租车,但是要在诺大的西新宿找到某特定建筑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好在司机还算耐心,到了大致地方就自己下车去逐个问人,总算在折腾了近一个小时后,他把车停好,示意我目的地到了,我下了车,取了行李,抬起头打量眼前的建筑。总体而言,还是一幢比较新的大楼,外壁是玻璃幕墙,有几分气派。一走进走廊,就看见墙上挂着一块楼层示意图板,上面写着7,8,9层────LABO日本语研修所,也是我的目的地。我疲惫的走进电梯,按了去7楼的按钮,当我拖着大包小包,浑身湿淋淋,面如土色的走进学校事务局时,所有人都抬起头诧异的看着我,仿佛在欣赏一尊题名为”狼狈”的浮雕。。。。。。
这样一个颇令人尴尬的气氛持续了大约半分钟,终于,一位男性职员迟疑的站起来,向我走过来,随即依然是一连串我听不懂的日语,我赶紧掏出入学通知书递给他,他接过去扫了一眼,脸上很快绽出笑容,一面拍着我的肩膀,一面大声向大家宣布什么,我正在迟疑时,背后响起了软软的台湾国语:“你是亦文么?”。我飞快的转过头,发现站在我身后的是一个个子高高的女孩子,长的很淑女,她微笑着自我介绍说:“你好,我是这里的事务员兼翻译,我姓陈,我们知道今天你会到,可是没想到你一个人来了,接你的人呢?”我老老实实告诉她我不知道,于是她转过去和那位男性职员交谈起来,趁着这个功夫,我环视了一下四周,不是很华丽,但是挺整洁,而且非常宽敞,靠里的一间办公室里有几个老师模样的人正在开心的说着什么,不时还可以听见阵阵笑声。办公室的旁边还有几个大房间,看起来应该是教室,但是里面空荡荡的,一个学生也没有,我正在出神,陈小姐的问话一下子把我的思绪拉了回来,:“你是不是曾经接到过一份传真?”,我一下子想了起来,连忙从包里掏出来,她接过去看了看,皱了皱眉头,自言自语道:“没错阿。怎么搞得。。”,我不禁困惑起来,于是问她怎么了,她仔细地向我讲述了她的疑问,至此,我才恍然大悟,明白了自己第一天来日本就如此的不幸是有其必然性与渊源的。。。
问题出在那份传真上,其实上面已经清清楚楚讲明届时学校会派人在池袋接我,因为学校安排的宿舍在那附近,可是帮我办理留学手续的中心的主任大人出身于名古屋,没来过东京,所以池袋是个什么概念他根本也不知道,但是估计他还是听说过新宿的,所以他就辗转替我打听了一下,结果别人在根本不知道前因后果的情况下,告诉他到华盛顿饭店可能离我学校更近一些,于是他就正式通知我,应该在华盛顿饭店下车,我估计他肯定是忘了接我的人在池袋这茬儿了,害得我苦等良久,不过我一点也不记恨他,虽说他有误人子弟之嫌,但是毕竟是他的帮助,(包括资金担保),我才得以成行,因此他的功还是远远大于过的。不过,如果说我一点也不懊恼,那也是假的,毕竟这种经历不是每个人都有过,而且绝大多数人是不希望有的,那种紧张,恐惧,焦躁,不安的轮回加上本来在恶劣天气下就阴霾的心情真的让人窒息,乃至我现在都有些虚脱的感觉。大概是体察到我的身心疲劳,那位男性职员,经过陈小姐介绍我得知他叫佐佐木,连忙招呼我坐下,并且叫人端来一杯茶和几块小点心,我也不再客气,胡乱的点了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就狼吞虎咽的吃起东西来,我真的饿坏了,飞机上提供的食品大家也知道是吃不饱也饿不死人的,那一点点热量早就在几个小时的雨中等待与奔波中消耗殆尽,我很香甜的吃东西的样子一定是触动了陈小姐的女性同情弱者的本能,于是她不声不响的又从自己抽屉里拿出了一盒饼干放在了我的面前,但是我没有好意思吃,因为还没有拆封,在吃完几块点心,略微缓过一点劲之后,我的自尊心指数也随之上升起来,总不能太掉价,我心里暗暗想。
过了大约半小时,我正在与佐佐木,这位身材结实,有一张和眉善目而又略显滑稽,始终绽放着腼腆笑容的胖乎乎的脸的次长先生,借助陈小姐的翻译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时,事务局的门被推开了,进来的是两个男孩子,前面的一个大约20来岁,背着一个大书包,很郁闷的样子,后面一个看上去年长些,面色冷峻,长着一张很韩国的脸。佐佐木看到他们,很快活的向他们打招呼,挥手示意他们过来,他们和佐佐木寒暄了几句,为首的男孩子转向我,用还算客气,标准的京片子和我说:“嗨,你就是那南京来的孩子啊,你上哪儿溜达去啦,害得咱哥们儿傻站在池袋等你半宿。”我抬头望着他,喃喃了几句,不知道从何说起,他看我好像言语表达能力有困难,摇摇头,转身去问佐佐木,一边听,一边点头,然后笑着过来拍拍我说:“哥们儿你也够惨的,这事儿你也能遇上,不过你还不错,佐佐木还说呢,日语大字不识一个,也能一个人摸到学校来,哈哈,挺牛啊,你.”,我无言以对,只有用惭愧的目光表示我对让他空等的歉意。他看了看手表,对我说:“差不多咱就走吧,我晚上还有事儿。” 然后他指指身后的男孩说:“学校安排你住在韩国会馆,他是来接你的,我也跟着去,免得你想说什么,别人听不明白.,奥还有,忘了说了,我叫李卫”,我自然只有感激涕零,在和佐佐木及陈小姐打过招呼后,他们两人一人拿过一个箱子,拉开门,走了出去,我赶忙一边和佐佐木他们告别,一边去追赶他们,只听见耳边传来陈小姐的大声嘱咐:“别忘了明天来报道!!!.”
跟在他们后面一路疾走,终于在七弯八绕之后来到了传说中的新宿站,诺大的空间里,熙熙攘攘的过往行人,嘈杂的各种响声,加上无数的标识与路径,使我一下子头晕目眩起来,但这是一种井然有序的喧闹与纷杂,与在国内挤公共汽车时,或者是在火车站里所感受到的的嘈杂,混乱与令人心烦意乱很是不同,我很惊叹在如此四通八达的地下通道里行走的人们为何不会迷失方向,也很诧异在人流量如此巨大的公众场合为何地面保持相对干净,而排队上车的人群中也没有因拥挤而产生的口角乃至扭打。。。。。。
坐上了绿色的山手线,一行三人都沉默无言,我好奇地看了看车厢里的布局,与中国的火车不同,车厢的两边是座席,分为长的座席和短的座席两种,两边的乘客是面对对方而坐的, 而不是像中国的一排排而坐,在短座席旁的车窗上还印有图案和文字,通过看底下的英文和图案,我知道了这是老弱病残优先席,不过坐在位子上的似乎并不全是,大部分是中年人和年轻人,而旁边倒有老年人站着,我笑笑,觉得制度这个东西真的是一个很矛盾的存在,有人遵守就必然有人去蓄意或者不经意的破坏,虽然知道这是一个颠扑不破的普遍真理,但是亲眼看见其在日本这样被称为高素质的国家也依然可以得到广泛应用,不能不让人觉得人性里确实有自私,乃至反制度的一面存在。
车到了一个名叫大塚的地方,我被告知下车,步行了大约10分钟,我们终于来到了一座公寓状的建筑前,虽然挺高,但是墙壁上风雨侵蚀的痕迹历历在目,想必是颇有一段历史,而且是没有精心维护与翻修造成的,刚刚进到玄关,一对夫妇模样的人就迎了上来,殷勤的向我们打招呼,递拖鞋,一瞬间我真的有了几分宾至如归的感觉,深深感到真是处处有春风,不过进到迎门的一个房间坐下还没两分钟,女主人就拿出一份厚厚的契约书让我看,可怜上面全是日文与韩文,我一个字也看不明白,幸亏李卫在旁边帮我看了看,向我解释这是租房协议,无非是要遵守的种种规定,但是其中有一条,要交保证金,而且不住满三个月不退,此外就是要先交房租一个月,我虽然不是很明白,但是来都来了,总不能再提着箱子到处找房子去,也就点点头,从自己带来的不多的钱中抽出该交的金额交给了管理人夫妇。随后我被安排住在顶楼的8楼,没有电梯,我和李卫把东西吭哧吭哧抬上去,两个人都是满头大汗,房间在走廊的顶头,打开门一看,真的很小,大约只有六贴不到,一张上下铺。一张桌子加上一个立柜就什么也没有了,我不管三七二十一,赶快打开空调,李卫于是带着很复杂的眼神朝我笑笑,说了一句让我吃了一惊的话:“你这水电费可是不算在房租里的,悠着点吧。”,我一下子愣住了,两个人一个房间,一人5万一个月,还不包水电,这房东,有够黑的。我赶忙关了空调,招呼李卫下去吃饭,李卫推辞,说还有事,被我死命拉住,心想人家牺牲自己时间为我的事折腾大半天,我怎么也得意思意思。后来李卫看我坚持,也就不再推辞,只是坚持去吃麦当劳,我一听乐了,说实话自己在国内麦当劳打工时都吃晕了,再说晚饭吃这个总觉得有点意犹未尽的感觉,所以我坚持邀请他去吃中餐,我们正一边说着,我突然看见旁边有个饭馆,于是兴冲冲的跑过去,一看外面的菜单,虽说不太明白,但知道净是些家常菜,也就放心的准备进去,但是李卫一把拉住了我,淡淡地说了一句,好好吃一顿,两个人最少三千多,没意思的,还是去吃麦当劳吧,我还在那里迟疑,因为还不习惯日元的概念,仔细想了想,折合人民币200块,不由也觉得有些贵,但是心想难得一次,还是应该好好招待李大哥一次,当我下定决心转过头时,发现他已经晃晃悠悠的走进了前面不远的麦当劳。。。。。。。
无奈之下。我也只好赶忙跟了进去,李卫点了一个麦香鱼套餐,我则点了一个芝士汉堡和一杯可乐,我们端着盘子上到二楼,找到一个靠窗的位子坐了下来,此时窗外天色已经大暗,借着店内灯火在玻璃上的反光,可以看到自己和李卫的脸的映在上面的轮廓,虽然表情看得不是特别清晰,但是还是可以大致分辨出其中一个很疲惫,也很迷茫,而另一个却显得有些忧郁,甚至有些心不在焉。我用吸管猛地吸了一口可乐,清清嗓子,开始有些腼腆的向李卫表达自己的谢意,他笑笑,没说什么,只是意味深长的看了我一眼。然后突然问了我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怎么想起来来日本的?”,我告诉他前因后果,他不置可否的点点头,说:“你该好好学学日语再来的,不然,你会很艰难,真的。”由于当时我心里还抱着反正都到日本了,很快就能学好的念头,所以我很想辩解两句,但是考虑到这样可能不太礼貌,也就耐下性子继续听他说,谁知道,他的话居然也就此打住了,这反而到激起了我的好奇心,于是我半开玩笑的说:“难道比我今天的遭遇还要艰辛?不就是要一边打工,一边上学么,我能行”,他看看我,突然笑了,“你倒还挺有革命乐观主义精神,可是你要遇到的是现实的压力,大的超乎你的想象的,你还毕竟太嫩罗。”,听到这个话,我真的很不服气,心想自己也算在社会上转过,不能说很成熟但也绝对不是个愣头青,怎么到他这里就成了幼儿园孩子似的,为了避免话不投机引起的尴尬,我决定转换话题,于是我问他:“东京好玩么,你去过东京以外的地方么。”他用手托着腮,仔细想了一会儿,说:“刚开始吧,可能你会觉得都挺热闹,什么新宿阿,池袋阿,涩谷阿,但是真的呆下来了,也没什么心情玩了,每天上学打工,闲下来就补觉,就拿我说吧,来了一年多了,还真没出过东京呢。”,他的回答很是让我吃了一惊,心想怎么会这样,不过也许这是因为各人性格不同造成的,像我这样爱玩,耐不住寂寞的人来说,这样的日子可熬不下去的。我这里正在低头想,那边李卫已经三口两口吃完了面前的汉堡包,用双手把包装纸一揉丢在盘子里,看了看手表,说:“不早了,哥们儿先撤了,晚上还有点事儿.”我也连忙一边加快吞咽速度,一边表示我要送他到车站,他大笑,回了一句话差点把我噎住,他说:“别介,您要是不认识往家的路了,回头还得折腾我送你回去,你就老老实实自个儿快回去吧。”说着,他就端起盘子走向垃圾箱,稀里哗啦把东西往里一出溜,拍拍手开始往楼下走,我还没反应过来,也跟着他往下走,他突然回头指着我放在餐桌上的盘子说:“记得把垃圾扔掉,在日本麦当劳算廉价食品,人服务员不替你收盘子的.” 好笑的是当时我第一反应不是觉得惊讶,而是羡慕,琢磨这日本麦当劳多好,多替员工着想,一下子减少多大工作量阿,不行我就还投靠麦当劳吧,反正熟门熟路的,想到这,我居然开心的微笑起来,李卫一定认为是我不好意思了,也就没说什么,继续往下走,我把垃圾一扔,也跟着下了楼,两个人在门口站住,李卫冲我摆摆手,说:“明天学校见吧,记得别迟到,明天早上会馆里的LABO的学生会带你去的,我走了阿。”我连连向他拱手,说:大哥今天真谢谢你了,耽误你那么多时间,真是过意不去。” 听到我的话,已经转身走了几步的他突然停住了,转身歪着头似乎在思考什么,然后像下定决心似的又冲我走来,在我面前站定后,用很诚恳的口气说:“本来吧,我也不想提的,其实今天接你也不是义务劳动,一是正好今天我休息,二是学校和会馆也给了我一点辛苦费的,所以你也别太放在心上,这日本吧,和国内不一样,很多东西是与钱挂钩的,也就是所谓按劳取酬吧,所以呢,以后也别太指望别人牺牲自己的时间无偿的来帮你,毕竟每个人都很忙,当然了,咱们都是中国人,有能帮得上的也不会袖手旁观,不过呢你心里也要有个数,尽量不要太麻烦别人,明白么。”,说完,他拍拍我肩膀,回身大步走向了车站。我记得我站在那里,发了好一阵呆,想必是有一番理解,咀嚼,反思,矛盾的过程,但现在想起来我真的很感激他-----在第一天就坦诚地和我说了这些话,虽然这与我从小接受的教育乃至价值观大为相悖,但是毕竟是一个无可争议的现实,也就是因为此,我始终坚信依靠自己是解决问题的先决条件,在尽量避免给别人带来太多的麻烦的同时力所能及的帮助别人,这或许也就是后来朋友们认可我的原因之一,也是我可以承受一系列挫折打击的原动力。而这,也是日本给我上的第一课。
一个人回到会馆,躺在不是很宽敞的床上,努力想让自己睡着,但是明明身体已经很疲惫了,精神却似乎还是亢奋,我总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上午还在上海与父母惜别,晚上我却一个人在万里之外异乡的一个小小的屋子里,忍受着暑气的煎熬与蚊虫的叮咬,品味着孤独与不安,在这种万千思绪的交错中,一整天奔波的疲劳终于渐渐占了上风,我的眼皮开始变得沉重,既而伴着一个反复在脑海里萦绕的念头沉沉睡去,而那就是 ---------等待我的将会是怎样的一个,。。。。未来。。。。。。。。。。。。
第二天早上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我看了看腕上的手表,刚刚7点半,突然我发现房间里多了一个人,坐在下铺的床沿好像在看书,我迟疑的咳嗽了一声,他于是抬起头来,这是一个看上去很和善的年轻人,他看到我后,微笑着用英语和我说:“ I am Lee wun shuo, I am your roommate。”,说完还伸出手来和我握手。我自然不好推辞,赶忙也伸出手和他握了几下。并且简单的作了一个自我介绍。他一幅很开心的样子,连声说很高兴有机会认识中国来的朋友,然后就开始介绍自己,我从中得知,他叫李胤硕,来自汉城,现在是汉城大学二年级的学生,是学经营的,因为喜欢日本漫画,所以趁着暑假来日本学日语,和他短短的对话中,我感觉到他是一个性格开朗,家教不错,为人也比较随和的人,而后来的事实也证明了我的这一判断。我们正在聊的开心,突然听见有人敲门,李胤硕打开门一看,是个女孩子,她向李胤硕微微欠了一下身算是打招呼,然后用韩语和他交谈起来,其间还指了指我,我正在迷惑的时候,李胤硕笑着转过身来,告诉我,这是我LABO的同学,来喊我上学的,我赶紧跳下床去和她打招呼,她用不太熟练的英语告诉我她姓崔,20分钟后她会在公寓门口等我,然后就像小兔子一样一溜烟跑掉了,我之所以形容她象小兔子,是因为她个子不高,脸圆圆的,眼睛细细的,还长着小虎牙,看上去很有点后来流行的流氓兔mashimaru的可爱的缘故。为了避免让别人等我,我三下五除二的快速洗漱完,与李胤硕打了一个招呼,就背起书包冲下8楼,站在门口开始等。
今天的天气不错,可以说是万里无云,而气温也不是很高,与有火炉之称的家乡比起来,真的可以说是宜人,除了地上还有一小滩一小滩的积水之外,很难让人相信昨天是那样一个瓢泼大雨的鬼天气。我等了大约10分钟,听见楼梯上有脚步声和韩语的交谈声,而很快说话的人就出现在公寓的一楼门廊处,一共四个人,两男两女,而其中一个,似乎是刚才来敲门的女孩子,我之所以不敢确定,甚至可以说有点吃惊的是,她显然化了妆,睫毛被刷的弯弯的翘起来,打了淡绿色的眼影,使她细细的眼睛一下子显得很有神起来,而她的嘴唇用的是韩国人很流行的暗紫色唇膏,看上去颇为性感,加上穿的一件紧身T恤和一条短裙,与刚才敲门时素面朝天,一件大大的广告衫的邻家小妹的样子判若两人,我不禁惊叹化妆对女人的重要性,同时也很钦佩韩国女孩(当然还有日本女孩)她们对化妆的理解与技巧的高超,相比之下,当时(现在可能要好一点)中国女孩对化妆的认识还停留在涂黑眉毛,加上一些国产的劣质的粉底和鲜红的口红的初级阶段,真的是差别甚大。这件事给我印象很深,以至我现在还抱有一个根深蒂固的观念,那就是找女朋友,以及评判一个女孩子好看不好看,一定要在光线较好,对方不化妆的情况下进行,否则很可能会被假相迷惑而害人不成终害己。。。
她见到我后向我招了招手,然后逐一向我介绍了其他的人,其实也都是LABO的学友,不过除了她自己以外,所在班级都比我高,我和他们笑笑,报了自己的名字,他们也都挺友好,其中一个高高大大,胖乎乎的男孩子,姓朴还用不知哪里学来的中文结结巴巴的对我说,“你好,我也好,我们都很好”,我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他显得有点不好意思,我也感觉自己失态了,心想人家是想表示友好的,我怎么可以笑人家,于是我也只好顺着他说:“是的是的,我们都很好。”他才又高兴起来。我们一行5人随即来到了大塚车站,我正在迟疑如何买车票时,姓崔的女孩子,现在我知道她叫崔英爱,拉拉我,把我带到一个窗口前,说:”TEI KI KENN, KA U ” 我不明白她说什么,但好像依稀记得かう是买的意思,心想应该是叫我买票,可是我也不知道多少钱,就干脆把钱包掏出来递给她,她接过去,也不再说什么,拉上另外一个女孩子去和窗口里的人的交谈,途中还叫我把名字写下来给她,很快她就跑回来,把一张薄薄的卡片和钱包交到我手上,我仔细一看,这是一张淡蓝色的卡片,上面写有通勤 一个月,定期券等字样,我才恍然大悟,原来她是叫我买月票,她看着我,大声说:Cheap, Cheap. 我朝她笑笑,点点头表示我明白了,并且第一次用日语说了一句 ありがとう。她也很快乐的跟着笑起来。
车到了新宿后,我依然是老老实实的跟在大队人马后面走,以防被丢失,大约走了10分钟,我们终于到了学校,时间刚好是9点15分,离上课还有5分钟。崔英爱把我带到事务局,把我交给佐佐木,就转身上课去了。佐佐木依旧还是那么热情,亲切的对我拍拍打打,嘴里大声和我开着玩笑,我之所以觉得是玩笑是因为他独自笑的很开心,虽然我只有尴尬地附和着笑的份,我于是四处寻找陈小姐的踪影,祈望她能来给我翻译翻译,可是发现她不在,佐佐木大概也发现了我的窘态,就喊对面的一个高个子女性过来,她走过来笑眯眯的看着我,用中文慢慢的跟我说:“我是关口,我是这里的老师.”看到一个外国人能比较流利的用中文和我打招呼,我当然很高兴,于是也试着用比较慢的语速和她聊起来,出乎我的意料的是,她的中文虽然不是特别好,但是已足以应付一般的对话,她告诉我她在中国教过日语,是在上海,但是工资只有“一点点”,所以她又跑回来了,我觉得她满有趣的,正想和她多聊两句,佐佐木突然和她说了些什么,她听完后,告诉我说要带我去见事务局长,然后带我到クラス去。我跟着她走到里边一间开放式的办公室里,并第一次见到了LABO的CEO,事务局长渡边老师。渡边老师大约50多岁,个子不高,很清瘦,看上去像一个严肃的政工干部,他见到我,点了点头,从办公桌前直起身,走到我面前,用吐字很清晰的日语开始和我说话,见我茫然的望着他,他转头看看关口老师,无可奈何的笑了笑,我猜他一定是在想,一个日本语学习证明书上写着150小时以上学习时间的人怎么日语差如斯,但是他毕竟也不好就此当着我的面发表太多评论,只好又继续讲下去,旁边关口老师开始翻译,大致是希望我好好学习,遵守学校制度云云,大概他也觉得这些讲了无数遍的话很无趣,没说两分钟,他就笑笑,示意我可以出去了。我毕恭毕敬的退出办公室,听见他在和关口先生说着什么两个人一起在笑。很快关口老师也出来了,我很紧张地问她渡边是不是责怪我什么了,她睁大眼睛摇摇头,说:“没有啊,他说你很老实,应该是个好孩子。”我总算舒了一口气。让乱跳的心略微平静下来。
关口老师把我带到9楼一间教室前。敲了敲门,示意我进去,我走进去一看,一个不大的教室里坐着大约10来个学生,一位瘦瘦的女老师正在白板上用黑色油性笔写着一大串假名之类的东西,看到我以后,她停了下来,招手让我到白板前,弯腰对我说 :铃木です、よろしくお愿いします。我赶忙还礼,用极为蹩脚的日文挤出了自己的名字和来自哪里等基本情报,她笑笑,示意我自己去找座位。这时我看到崔英爱朝我挥挥手,我就在她旁边找了个空位坐了下来,由于我们是初级1 ,所以想来内容应该不难,也就是最基本的东西而已,可是我单词量太少,所以什么也听不懂,看着周围的同学,多多少少能领会老师的意思,进行简单的沟通时,我觉得很焦急,也很后悔,心想当初真的不应该贪玩,最后混了一个日语结业证,其实什么也没有学到,半天的课,我绝大多数时间是在胡思乱想,以至于很想打瞌睡,而当老师叫做的课堂练习我一点也不会时,我彻底绝望了,把崔英爱的答案抄了一遍,胡乱交上去来了事。12点30,终于熬来了放学的时刻,崔英爱叫我和他们一起走,让我在教室等她,她去楼下找其他人,我答应了,但是等了挺长时间,迟迟不见众人出现,只好自己下去找他们,但是出乎我意料的是居然一个人也没有,我有点不高兴,觉得他们说话不算数,另一方面又自我感觉大致记得回去的路,也就无心再等,一个人晃晃悠悠的回家去了,我凭着脑子里的印象,倒也没费太大劲就顺利的找到了新宿站,我顺着上午来的时候的路径下到新宿站内,突然我感觉有点不妙,因为我的记忆开始模糊起来,我记不清该坐什么线了,而当我顺着自己认定的方向走了一段时,进一步发现我很可能走错了,因为我记得我坐的车标示牌上显示为绿色,可是眼前只有红色,而且是地下铁,我环顾四周,所有的通路与标示都那么似是而非,我一下子慌了起来,不知道该往哪里走,我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一个快20岁的人,真的会像一个孩子一样迷路了,无助的迷失在新宿站人潮汹涌,四通八达的地下通道里,而日语,甚至还不如一个孩子。。。。。。
我呆呆的站在那里想了一会,突然想起我有月票,赶紧掏出来看了看,上面写着大塚—新宿的字样,我略微安心了一点,再四处一张望,也巧,居然让我看见两个警察,这件事我至今觉得挺奇妙,因为后来若干年无数次穿行于新宿站的地下通道我再也没有遇见过,想来也是上天不忍心让一个可怜的人连续两天有同样悲惨的遭遇,以至过早的失去对生活的信心,所以派了两个使者来指引我。我像看见亲人一样向他们飞奔过去,用最平实的语言向他们解释了我的困境,他们看了看我的月票,四周打量了一下,其中一个壮汉手往空中一挥,示意同志们跟我来,就转身雄赳赳,气昂昂的开始往前走,两分钟不到他就把我带到了山手线的楼梯口,很酷的告诉我:“HERE.”,我抬头看了看,不错,是绿色的山手线标志,不由松了一口气,便和他们友好的笑了笑,由衷的表示了我的感谢,他们也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就阔步走开了。
坐上了车,折腾了近一个小时,总算平安无事的回到了会馆,我无精打采的上到8楼,进房间一看,李胤硕不在,应该是去上学了,房间里很热,但我不想开空调,就把门大开着,用一个马力小的可怜的风扇与闷热的空气对抗,并顺手拿着一本李胤硕丢下的漫画乱翻起来,突然我听到有人用韩语和我说话,抬头一看,是一个很高壮的男孩子,正笑嘻嘻的看着我,我茫然的望着他,他看我不说话,又用问句形式说了一句什么,我摇摇头,对他说 I DON’T KNOW.他开始露出狐疑的表情,抓了抓头,我想他一定是没想到韩国会馆怎么会跑来一个既不会说日语,更不会说韩语的中国人,也许他觉得我是跟他开玩笑,或者是在装蒜,所以在他第三次试图和我交谈我还是茫然的望着他时,他转身气呼呼的走了,我目送着他走进对门的房间,开始高声发表某种激烈言辞,随即对门一下子伸出两个头来朝我望了望,又哧溜一下缩回去了,我突然很后悔我怎么不和他解释一下,他一定是认为我是一个不讲礼貌的人,羞愧之下,我只好悄悄把门关了起来,房间里于是更加闷热起来,我的头脑也开始昏昏沉沉,又挣扎翻了几页漫画就趴在桌子上打起盹来。大约到了黄昏的时候我听见有人敲门,打开一看,原来是崔英爱同学,我虽然内心颇有微词,但是考虑到别人毕竟没有义务带我回家,所以还是摆出了一副和颜悦色的表情,用尽可能温柔的声音和她打招呼,她看到我,作了一个舒了一口气的动作,说他们很 しんぱい我,怕我不明白就对我说 WORRY YOU .我和她说没事,我不是好好的回来了么,她不是太明白,但是看着我笑容可掬的样子,大概也明白我没在生她的气,也就高兴起来,突然她想起什么似的,把手上拿着的一个塑料袋给我,我接过来一看,是韩国产的海苔,虽然我不是很喜欢吃,但是毕竟是别人一番心意,我自然只有欣然收下,同时为了表示对她的友好,以及展示中国人的风度,我从箱子里拿出一块真丝手帕给她,她摸了摸,很开心的样子,我见她这么高兴,正打算和她聊一会,突然楼下有人喊她名字,她答了一声,朝我吐吐舌头,摆摆手开门走了,我正觉得无趣,突然听见对面门开了,有人喊住她和她说了几句什么,很快我的门就又被敲响了,我以为是崔英爱丢东西了,打开门才发现是刚才的男孩子,后面还跟着两个,出乎我的意料是,他们居然都带着笑,好像没有来给我上政治课的意思。我正思忖着,一个头上扎着发带,穿着背心,一身第一滴血里兰博造型的男孩开始用英语和我打招呼,问我是不是中国人,在答案得到肯定后,三个人很自来熟的挤进我的房间,微笑的并排坐在床沿,象记者招待会上的记者一样。连珠炮似的开始对我进行发问,问题范围之广,难度之大超乎想象,诸如,你为什么来日本,你家里几口人,你觉得韩国女孩中国女孩哪个更漂亮,你可不可以简单介绍一下中国的现状,你对朝鲜战争中中国的角色怎么看。。。。。。。,我真的是得小心翼翼,逐字思考我的答案,因为这毕竟是一次国际对话,我也终于明白在任何外交场合都不能随便乱说话的重要性了,不然很可能会带来误解,造成很坏影响,宾主正欢谈着,李胤硕回来了,由于他的英语不错,这使对话更显流畅起来,在大家都敞开心扉之后。话题也渐渐由高尚而严肃转移到相对轻松而庸俗的话题上来,比如说哪里好玩,各人学校里美女多不多,有没有什么喜欢的目标,足球等等,我深深感到人性真是相通而无国界的,没想到我在国内与朋友在一起的谈话内容,在万里之遥的异乡居然也可以被交流的津津有味,以至于五个男孩子拿着啤酒,跑到楼顶一边乘凉,一边聊,直到深夜....
有了这些朋友,日子过的快乐了一些,虽然每天上课还是听不太懂,也没有太大的学习欲望,但是每天回家后,大家踢踢球,聊聊天,出去溜达溜达,也觉得蛮开心,特别让我高兴的是,对面的三个朋友,小安,小朴,小郑还邀请我和他们一起搭伙,大家共同出钱买东西回来轮流烧饭,我试着做了一次红烧肉他们还好评如潮,而我本人本来就喜欢吃辣的,韩国正宗的キムチ与辣汤真得是让我欲罢不能,每天都要吃到撑为止。这样的日子持续了近半个月,而我也觉得自己渐渐习惯了日本的生活似的,突然一个风波的出现彻底粉碎了我的想法。
记得那是7月24号,我和往常一样回来,正准备到他们屋子去玩,突然小安来了,低着头,欲言又止的样子,对面的三个人中,我和小安,也就是第一次和我打招呼我没理他的那个男孩关系最好,他很憨厚,也很愿意帮助人,就是语言天赋略微差了一点点,英语不说了,日语,来了三个月和我差不了多少,不过我还是喜欢和他玩,特别是踢球,所以我看到他沮丧的样子很吃惊,就问他为什么,他支支吾吾了半天没说出个道道,我急了,催他讲清楚一点,他更紧张了,断断续续的完整句子也讲不好了,我没办法下楼喊来崔英爱,她听他讲了半天,脸色也变得有些黯淡起来,她想了一会,转向我,用和日语夹杂着英语对我讲述了小安想说的话,大意是另外两个男孩子觉得和我在一起搭伙不好,一是口味还是不太一样,我做的他们有的不爱吃,另外我炒菜总要放点肉片之类的,而他们有时就是用泡菜就饭,所以觉得有点不合算,也觉得贵,所以从今天开始不想再和我搭伙了,他们知道我和小安不错,就叫他来和我说。
如果要我形容当时的心境的话,我也许只能用震惊,我难以想象平时勾肩搭背,谈笑风生的朋友居然会因为这样的事,为了一点经济上的利益,提出散伙,既然如此,何必当初又喊上我呢,我甚至有一种被背叛的感觉,我用很复杂的眼神盯着小安,而小安,一个1米82的汉子居然像个作错事的孩子一样,不敢正视我,只是盯着自己的脚,可是突然我发现他的眼角噙着泪,想来他也一定不好受,一瞬间我的心也软了,我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对他说,OK no problem,又谢过崔英爱,就轻轻关上了房门。我独自坐在里面想了很久,但是理不出太多头绪。只是觉得失望,感伤,大约6点钟,李胤硕回来了,他似乎已经知道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所以进来以后,他什么也没多说,只是拍拍我,说他要请我吃饭,吃一顿好的。我无精打采的跟在他后面,和他到了附近一家颇为不错的中国餐馆,他也没有食言,点了好多菜,但是并不是美味使我的心情好了起来,而是他的两句话使我一下子忘记了我为什么生气,这两句话让我很感动,也很惊讶
让我感动得是他代表小朴,小郑,向我道歉,代表韩国人向我道歉,说不该这样对待朋友,而且也不是每一个韩国人都会这样,最起码他不会。
而让我惊讶的是,他说他后天就要走了,而他很高兴认识我这个朋友。
我无言了,其实今天崔英爱也跑来告诉我,她上到学校放暑假就要回去了,也就是说还有两个星期多一些。我真的很难过,毕竟她是我来日本第一个朋友,给了我很多帮助,而现在善解人意,和我常常聊的投机就彻夜不眠的胤硕也要走了,虽然我知道天下无不散的宴席,但是没有想到来得这么快,这么突然。就在我几乎要流泪时,李胤硕说了一句,这顿饭我们要吃好,算给我送行,我猛然警醒,忍住了泪,给他,也给自己斟上一杯啤酒,对他说:ONE , TWO , THREE”,他领会了 我的意思,我们在第三声之后,一起仰脖喝干了杯中的酒。。。。。。
那一晚,我们聊了很多,也喝了很多,不胜酒力的我几乎是被他架回去的,半夜我因为口渴加头痛而醒来,思维不是很清晰,但是我深深感到,自己似乎又学到一课,而这一课就叫做文化差异,而这一课也叫理解与宽容,多年以后,当我想起这件事,想起这些事里出现的人的时候,我的心里还是会有许多感悟,其实我们每个人都是一个旅人,在乘坐着一辆叫时间的列车向自己的目标前进,途中你会看见许多风景,也有许多不愿想起的东西,而你也会遇见很多人,有的人仅仅和你擦肩而过,成为你生命中的过客。有的人则会陪你走过一段旅程,成为你的旅伴,而一旦到达他们的目的地,他们就会下车,彼此永不再见,同样每在一站停靠,就会有新的旅伴到来,而这一过程中,如果你幸运,还会遇见几个目标一致,情趣相投,和你一直坐到终点的旅伴,他们会给你许多安慰,关怀,与美好的回忆,这些人,我们称之为─────值得用生命去珍惜的朋友。。。。。。
在一个清晨送走了李胤硕之后,我开始过起了一种半封闭的生活,除了每天上课,就是回来睡觉,我不再与对面的人打太多交道,除了小安,我有时还是会拉他陪我踢球,但是内心深处我开始做好了搬出去的打算。而关于这一切,我都在寻找一个合适的机会去告诉这个憨厚而善良的韩国兄弟
1996年7月28日,我遇见了在日本第一个真正意义上,也是很重要的一个朋友,他就是我后来长达两年的同屋-------康源。
我还清晰的记得,那是一个晴朗的早晨,当我走进事务局里准备翻看新到的中文报纸时,发现沙发上已经坐了一个男孩子,眉清目秀的男孩子,让人尤为印象深刻的是他的嘴唇的红润,加上皮肤很白,到有几分像女孩子,我冲他点点头,坐下来开始看中文报纸,他从这个举动瞬间判断出我是中国人,就用中文询问我来自哪里,我抬头看看他,告诉他我来自南京,他愉快地笑,说我们都是生活在火炉里。我开始没明白,略微思考了一下,一下子反应过来他意思是说他也来自中国三大火炉城市之一,重庆,而我之所以下这个结论,是因为他那四川人讲话的特有语调提示了我。我把我的猜想告诉他,他笑着点点头,我们又胡乱闲扯了两句,互通了姓名,上课的铃声就响了,于是我们也就站起身来各自匆匆去教室,巧的是他的教室就在我旁边,我看了看门上的标签——初级2。他比我高一级。
这件事并没有引起我太多的思考,只以为不过是一次再简单不过的邂逅而已,我的思维的大部分还集中在如何找房子搬家上,而众所周知,在日本外国人找房子的困难有多大,更何况我的日语还不过关,尽管我也拜托过学校替我留意,但是终因房租太高或者地点太远而让我不能欣然接受,所以在这种情况下很快我就忘了遇见过他这件事。
再次碰见他是在大约一个星期之后,同样的早晨,同样的场景,我们面对面的坐着看报纸,突然,他叹了一口气,我不经意的问他怎么了,而他的回答让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因为他说的是:”我觉得房租有点贵,要是能有个人合租就好了.” 我用一种参杂着半信半疑与期冀的复杂眼神看了他一会,努力压制住心里的喜悦,淡淡地问他:“你住在哪里?房租又是多少?”,而这一次的回答在瞬间就燃起了我的希望之火,他说他住在南阿佐谷,一个距离我们学校坐地铁只要一刻钟的地方,而房租则更让人心动,只有三万日元,我一瞬间有了一种踏破铁鞋无觅处的感觉,几乎是未加太多思考的脱口而出:“你看我行么?”,这次轮到他吃惊了,当他确信我不是在开玩笑时,也表示出了极大的兴趣,这大概是因为我长的比较善良,态度也通常比较友好的缘故,他可能觉得我不该是个坏人,而事实也确实如此。所以在我们约好放学后再详谈后,双方就带着很好的心情去上课了。
12点过10分下课铃响过,我就来到事务局,看到他已经在那里等了,我们坐下聊了很久,发现彼此挺谈的来,这可能是因为我们一样大,所以喜欢的东西也基本上差不了多少的原因吧,特别让我高兴的是他也喜欢打电玩里的实况足球这个游戏,而我又是此中高手,所以和他的距离一下子就拉近了许多,我和他乱侃了半天我的心得,突然发现好像有点跑题了,赶紧拉回来,问他我搬到他那里的可行性有多大,他说他也不知道,因为他得去问房东,而且他不能保证我住进去后房东不提高房租。我对此倒没有太大意见,因为毕竟已经很便宜了,多住进一个人,适当加点价,似乎也无可厚非。他似乎也被我的诚意所感动,邀请我去他家玩顺便看一看房子,我欣然答应,于是两个人就一路胡扯着来到了南阿佐谷-------我在日本的第一个家。
出了地铁站,沿着青梅街道向新宿方向走了大约10分钟,我们在一个很久的二层木质结构的小楼前停了下来,小楼的历史想必是一定很久了,门上好多地方的油漆都已脱落,露出木头的纹路,打开房门一看,我终于明白了一分价钱一分货的道理,整个房间只有4.5贴,散发着一股霉味,光线也很不好,大白天房间里也黑乎乎的,有一个极小的洗手间,而淋浴显然是没有的,由于康源也刚来,所以房间里除了他铺在地上的褥子,什么也没有,所以倒还不显得特别拥挤,我虽然有点失望,但是看看地上好像还能再放一床铺盖,再考虑到价钱与地段也还很合适,也就下定决心住下来。于是我向康源表示我很满意,希望他尽快和房东交涉,争取早点让我搬进来,他爽快地答应了。
我觉得真的是冥冥中有一种力量在相助,在我很需要换一个环境的时候,上天让康源,带着他的房子出现在我的面前,而让我更为惊喜的是,两天后他就给我带来了好消息,房东同意我搬进去,并且表示因为我也是学生可以不加收房租,也就是说每月我只须与康源分担3万块的房租即可,这无疑大大减轻了我的负担,同时上学也方便了许多。我真的非常开心,回到会馆后我就很快找到了管理人并告诉他我要搬走,他拿出契约提醒我没住满三个月不退押金,我当时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只想赶快离开,所以毫不犹豫在退房协议上龙飞凤舞的签下了自己的大名。
8月7号下午,康源来帮我搬家,说是搬家,其实我的全部家当就是来日本带的行李而已,所以整个过程在20分钟内就完成了,会馆里我认识的人不多,只有小安和崔英爱来送我,我很快乐的挥手向他们告别,崔英爱还好,像往常一样笑嘻嘻的冲我摆手,但是我可以看出小安很难过,不过也是,这一走也许很少有机会再看见彼此了,而一个月的友谊毕竟是会给彼此的心里留下很多的,我想。所以我不禁也有些难过起来,但是我不知道该如何去安慰他,也不知道再多说什么会不会使大家徒增伤感,于是我把准备带走的足球回身踢给他,对他大喊了一声:お元気で! 就头也不回的拉上康源往前走,在走到拐角的时候,康源回头看了一眼,低声对我说你那朋友还在那里站着呢,听到这句话,我的心里像被重锤击了一下,真的是百感交集,但是我没有回答,继续向前走,只是在心里不断暗暗说:好兄弟,保重,一定要保重。。。。。
就这样,我告别了住了一个月的韩国会馆,告别了我的韩国兄弟,带着一丝遗憾,一丝惆怅,而更多的是对未来的期冀与渴望。。。。。。
到了新家,时间已经是下午6点多钟了,我放下行李,简单的收拾了一下就招呼康源出去吃饭,可是他执意在家里做,我环顾了一下四周,除了发现一个电饭锅之外,看不出一点开过伙的痕迹,我不禁奇怪起来,就问他一直都吃些什么,他苦笑着说自己不会做饭,所以通常都是吃面包和外面卖的最便宜的方便面佐以家乡特产天府榨菜,有时候会去相距15分钟的表姨妈家打打牙祭,所以厨房利用率很低。我看着他无言了,心里有点酸酸的,只好拍拍他,拉他一起去超市买东西。超市挺远,要顺着青梅街道走不少时间,记得康源还嘀咕了几句,好像是说有辆自行车就好了,我也颇有同感,谁知道这个质朴的想法日后竟酿出了一桩大祸,这里暂且不提。
到了超市里,看着琳琅满目的食品架和各种禽蛋鱼肉,我的食欲与购买欲都被极大的调动起来,无奈看看钱包里寥寥可数的几张千元钞,只好做视而不见状昂首走过装鱼虾的冰柜,继而是肉类,径直来到卖大米的柜架处取下一袋标价2000不到的5公斤的大米,然后就去蔬菜处拿了一盒100元的青椒。在回身去买调味品与油的途中,以最快的速度挑了一小盒肉片,其间都没敢多看周围的五花肉与排骨,生怕就此被奢侈的食欲打败。所有的东西拿到付款台一算,3200多,正好在预算内,我也略略放下心来,总算免了因钱不够还要把东西从筐里拿出来的窘迫。我和康源一人提着一个袋子,一边聊天一边往家走,从中我得知他父亲是一个区的供电局长,想必还是比较清廉那种,所以也没有钱供他,而担保金也是靠他爸爸的面子借的。虽然有个“成功人士”的表姨妈在这里,似乎也无太大的帮助,所以某种程度上来说,他比我更困难些,因为我毕竟还带足了学费与维持两三个月生活的钱,而他的身家估计不超过10万块,换句话说,一个月内他找不到工作的话,他只有选择向表姨妈借钱,或者--------------饿死。我现在略微有些明白了第一眼看到他时就注意到的眉宇间那份淡淡的哀愁,也深深的感受到了他的焦虑与内心的不安,毕竟他和我一样,才19岁,这份压力对他来说真得太大了一些,一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觉从我内心深处油然升起,我决定安慰安慰他,就特意用很豪爽的语调和他说:“兄弟别怕,有我吃的就一定有你吃的,宽宽心。”他偏头看了看我,没说什么,只是感激的笑了笑就继续往前走,但我从后面的交谈中他的语调变化可以感到他似乎心情好了一些,我知道可能他并没有把我的话当真,但是在异乡,能有一个朋友可以给他一句简单的宽慰或许就是他目前的全部所需了,因为这样最起码他知道自己不再孤独。。。。。。
回到我们的蜗居,天已经黑了,进屋拉亮灯,看着狭小,昏暗的空间心里又有些怅然起来,好在此时已经很饿了,对食物的渴望一瞬间大大压过了对所处环境的不满,我用最快的速度淘米,做饭,指挥康源切菜,今晚的菜谱很简单----------青椒肉片,一道简单可口,便于调理,基本上憎恨的人不多的佳肴,本来还想奢侈一下做个蛋汤的,但是由于嫌麻烦一致决定以开水代替了事。不到10分钟我就把菜炒好了,自己尝了尝,虽说因为酱油与中国的味道不同及青椒不够辣造成口味不是特别好,但是还算过得去,我把锅递给康源示意他挑一块尝尝,不知是他饿了还是好久没吃中国菜了,居然连呼好吃好吃,并开始一块接一块的品尝起来,我连忙大呼停止,因为这时候饭还没熟,照这个进度下去,我们等会儿只能吃白饭了。
又过了10来分钟,饭也好了,我们没有碗,好在一人有一个不锈钢的饭盒,就将就着盛了饭,平分了菜,席地而坐大口吃起来,这顿饭我吃的格外的香,一可能是因为这是自己的劳动成果有成就感,二是终于找到了房子,总算安定下来一半的缘故。吃完了饭,康源主动要求洗碗,对他这种热爱劳动积极要求进步的态度我自然不能予以打击,就很痛快地把这项工作让给了他,并且指导他要用热水去油污,不要贪省事用冷水冲,他很无奈,但是吃人家的嘴短,也只好认真刷洗,其间不时仰天长叹,想是感叹自己立场不坚定,贪图一时口腹之快,以至于要受制于人,俯首贴耳吧,我看看不太好意思,也就不敢再啰嗦,与他商定好下次还是猜拳定胜负,这个规定后来一直延续了下去,只是我后来颇为后悔,因为我的胜率奇低。。。。
第二天起,我和小康结伴上学放学,吃饭聊天,很快就成了很好的朋友,我们甚至还大出血买了一台中古的超级任天堂,就着他表姨妈淘汰给他的一个袖珍液晶电视大打实况足球,我比他技高N筹,所以他经常被我踢得面色铁青,疯狂的对我的球员进行拉扯,背后铲人等报复,后来我送他一个外号:“铲土机”,因为他的后卫几乎都在地上不起身了,象个铲土机似的拼命一个劲的乱铲,足球的美感与公平竞赛的原则在我和他的无数场比赛中被完全的践踏了。不过这样快乐的日子只持续了一周,他的脸上又开始有了一丝忧愁的神色,我知道他又在为钱的事担心,便试图用上次的话去安慰他,但这一次他沉重的摇了摇头,没有回答我,随后的日子里,每天放学回来放下书包,简单吃点东西,他就开始出门,顺着青梅街道漫无目的的走,看到有招聘启事的就进去问,结果自然都是失败,其间我也和他一起去过,但是我们的日语实在太烂,进去通常连自我介绍都没说完,对方就微笑的摇摇头让你走人了,我们也曾拜托过日语好的前辈帮我们打电话,但是一般对方听说是外国人马上就会说一些诸如人找好了之类的托词,偶尔有一两家勉强同意我们去面试,实际看到我们日语的拙劣,也只好无可奈何的笑笑,告诉你对不起,你不太合适。有一次到是有人很爽快的让我们去试工,一去才知道是发广告纸,就是挨家挨户往信箱里塞那种,听起来是不难,但是其实大部分时间都是要去很远的地方发放,我们得先跑去领纸,然后叠好,再坐很长时间的车到目的地,拿着地图艰难的寻找,因为是按丁目为单位付钱的,所以我们必须在烈日下背着大包,挨家挨户投完整个地段,不能有遗漏才能拿钱,通常我们早上出发,晚上才能发完,其间还要躲警察,甚至被狗追,累了个半死不说,算起来一天两个人也就4000块,扣除车费,喝水的钱,实在是不合算,所以在干了两天之后,我们终于爬不起来了,在与对方交涉后,只拿到了5000块。大半个月很快又过去了,交通费与电话费倒花了不少,工还是一点影子也没有。
时间到了8月中旬,康源的情绪低落到了极点,由于学校开始放暑假,他每天很早就跑出去找工作,晚上才回来,回来也不多说话,吃一点我留给他的饭,和我聊几句就倒下睡,我看在眼里真得很着急,但是也没有太多办法,因为我自己也快弹尽粮绝,日子在令人无比压抑与窒息的气氛中变得悠长起来,我每天一个人呆在家里,无聊的打着游戏,每天下午出去转转找工作,回到家后勉强拿起书翻一翻,就开始发呆,想念家人,想念朋友,想念国内无忧无虑的日子,我也渐渐开始陷入了犹豫,焦躁,甚至失眠的恶性循环。
一个同样无聊的夜晚,我等到12点也没见康源回来,不禁有些担心,但是想想日本治安还不错(当时最起码是),他又是男孩子,无财无色,应该没有太大问题,便以为他是去亲戚家了,也就睡下了。到了早上五点,我突然感觉门开了,仔细一看,是他。一幅很疲惫但是却很兴奋的样子,他看到我就大笑着说:“我找到工作了,我找到了诶。。。。。。
我连忙招呼他坐下让他详细说给我听,他望着我傻乎乎的又笑了半天,才一五一十的把事情的原委告诉了我,原来昨天晚上他又顺着青梅街道沿路去找工作,走到高元寺的时候,看见有一家叫 “庄屋”的居酒屋在招人,他就大着胆子跑了进去,但其实人家是要招服务员,所以当店长解释给他听以后,他很失望,以为又将无功而返。但是令人庆幸的是服务员中正好有一个中国人,而且属于在店里做了很久,说话店长也要给几分面子的老臣子,她看康源年纪不大,日语又结结巴巴,大概有些同情,就打圆场问康源会不会洗碗,康源自然不敢说不会,于是她就顺势劝店长收下他在厨房洗洗碗,打打杂,并拉她老公——店里的厨师出来作证,证明厨房确实是缺人手,这么一说店长自然不太好拂他们的面子,也就应承下来,并且让康源立即上班,这就是为什么小康彻夜未归的原因。我如听传奇一般的半张着口听他一口气说完,正在那里低头咀嚼体味准备就细节进一步提出问题时,抬头发现此君从我眼前消失了,我往四周一看,才发现他居然已经倒下了,-----而且是睡在我的铺位上,甚至还发出了轻微的鼾声,想必这小子是累得够呛,我也不忍心喊他,就跑到他的铺位上关上灯打算继续睡觉。不过似乎总是睡不着,潜意识中觉得很兴奋,这一方面是因为为康源高兴,另一方面大概是觉得看到了一点希望。我决定明天也再好好找找,在头脑里无数个念头与思绪翻腾过后,到了天几乎已大亮的时候我才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已是黄昏,我睁开眼睛一看,康源已经在做饭了,我笑着问他何以今天如此勤劳,他无可奈何的摇摇头说吃完饭休息一会就要赶着去上班了,我问他几点去,他告诉我7点,我听了后觉得有些惊讶,按他5点下班来算,一天最少要打10个小时,听起来有点吓人,现在是暑假还好,马上开学了早上还得去上课,估计这工做不了太长久,我把我的想法告诉了他,他笑笑说没关系我是铁人王进喜(注 王进喜为大庆油田工人,以干活不要命著称于世间)。这份工来的不容易,所以我一定得保住。我半信半疑的看着他,觉得他在吹牛,因为这段时间相处我发现他和我一样,在国内过得比较自由散漫,也没吃过太多苦,对睡眠及各种娱乐都无比热爱,所以我很难把他和一个认真踏实,勤勉工作的铁人形象联系到一起去。不过看他说得这么坚决,当然不便当面打击他的积极性,但是心里颇后悔怎么不和他打个赌,比如说承包洗碗业务或者负责洗衣服什么的。
过了没多久,晚饭就做好了,康先生今天为我提供的是他的看家本领,江湖传说中的。。。。。。康式炒鸡蛋,主食则是美味绝伦的。。。。。。快餐面,为了表示对我的友好及尊重,在汤里我还能看见一根榨菜在漂浮,据他说是特别为我这样的VIP才特别添加的,他自己都没敢加,因为榨菜快吃完了,要节省。我无言,当然不是感动,是真的无法予以置评,也不知道是应该用感激涕零的表情来回答他的厚意,还是直接指出他其实这种搞笑方式其实很不入流,换成我怎么说也会另外再拿一个大碟子盛上这根榨菜,毕恭毕敬的放在他面前,用甜美的语调请他慢用的,不过对于他这么一个缺乏幽默感的青年来说,能想出这个方法来耍我一下已属不易了,看得出他是心情不错才想开开玩笑的,所以我也只有配合他,于是我主动提出一人一半,并且作出要用牙去咬断榨菜状,他连忙挥手说不了不了,脸上的表情颇有一种偷鸡不成蚀把米的无奈。我大笑。
吃完饭闲聊了一会儿,他看看表,伸了个懒腰,起身去上班,我在家也觉得无聊,就决定和他一起出门,顺便去找找工作,我们一路踢踢踏踏的来到了高元寺,他去店里,我则一个人慢慢往前走,一路上没看见什么招聘广告,也就权当自己在散步,不知不觉中就走到了新宿,新宿按理说我不该陌生,因为每天都要去西新宿上学,也常常利用新宿站去其他地方,但是都是在白天,而夜晚的新宿给我的却是另外一种感觉,摩天办公楼里几乎每个房间都亮着灯,煞是好看,而五颜六色的霓虹灯的闪烁与各式各样的背景音乐加上熙熙攘攘的过往行人,则让人有些眩晕,我不知道应该用充满活力还是用灯红酒绿,物欲横流来形容夜晚的新宿比较好,但是我最深刻的体会到的却是一份陌生感,感觉自己无法融入这种氛围,尽管就在咫尺身边,而这份繁华也似乎根本不属于我-------这个身上不足1000日元的就学生,于是,我只有转过身,拖着脚步慢慢的走开了。。。。。。
此后的日子对我来说如同悲剧电影的反复上映,每天我都带着对工作的渴望与一丝希望出门,而每天都是带着太多的失望,以及对工作的更大渴望孤单单的回到家里,看着银行账户里的那本来就不多的金额不断下降,我的焦虑也大幅度的成反比上升,虽然康源此时显出了四川人的义气,不断用我曾经安慰他的话来安慰我,并且时不时还给我带点吃的,但是我知道这毕竟不是长久之计,而来日本之后的第一个难关也摆在了我的面前,如何解决它,将直接并深刻的影响着我的未来,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可是我不敢告诉家里人,他们已经很为我担心,因此我决定自己扛过去,我打起精神继续每天的屡败屡战,但是似乎并没有因此感动上天,直到开学,我也没有得到哪怕一次试工的机会,都是在面试开始的5分钟后被淘汰,我终于意识到一个问题-----------那就是我的日语太糟糕了,试想老板们怎么会请一个一问三不知,连自我介绍还结结巴巴的外国人呢,我的失败其实是必然的,不过这也给了我一个启示,也就是做任何事,包括正式求职时一定要分析清楚自己的优势与劣势,搞清楚什么是可行什么是在浪费时间,有志者事竟成这句话其实是在特定环境,具有一定实力为基础的情况下才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光靠盲目的自信与热情并不能让你达到目标,而只会让你再一次次碰壁后彻底失去斗志与信心。这是日本给我上的第二课。
在连续失败了无数次,开学也有一周后,我的失望,愤怒,恐惧与焦虑终于达到了顶点,我开始怀疑自己来日本究竟是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而更糟糕的是,花了那么多的钱,退了学的我又不能够轻易回去,我每天都与自己做思想斗争,最后还是决定在没有花完父母的血汗钱之前赶快回去,免得花光了再回去弄得血本无归,人一旦做了决定,心情通常会好一些,虽然康源极力反对,但是也没有太好的理由或办法说服我留下来,我开始打听机票,并考虑怎么和父母说,日子变得略微好过了一些。9月上旬的某一天晚上我开始收拾行李,为即将到来的归国做准备,我的行李很简单所以我没有费太大力气就收拾得差不多了,但是因为在这里买了一些东西,有点放不下,于是我决定重新彻底整理一次,把一些不要的东西扔掉。就在我漫不经心的打开登山包多如牛毛的大小口袋查找时,突然意外的发现了好多卡片,仔细一看,原来是父亲为我做的应急卡,在上面写有他拜托懂日语的人翻译的诸如我要去哪里,我哪里不舒服,需要打点滴等等、(我小时候扁桃腺会发炎,发高烧时一定要打点滴才行、),因为怕有的地方翻译的不准确,他还特意在旁边依据中文意思全部加上了英语版本,临走之前他和我说过,但是我一直没用,就给忘了,今天看到除了有些惊讶外,更多的是一份感动,做父亲的往往是这样的,会比母亲严厉,但是绝不是不爱自己的子女,他们的爱表现在为子女的慎重考虑上,更多体现在行动上而非语言,他当着你的面骂你不知天高地厚,其实也许心里就在暗暗开心觉得自己的儿子有自己年轻时的风范,他不会为你的失败或磨难哭泣但一定会为之骤然苍老,这就是父亲。
带着一份感动甚至有些虔诚的心情,我开始认真看每一张卡片,前面的内容都是应急或与日常生活有关的,但最后一张很简单,只用英文写了四个单词 NO PAINS , NO GAINS 翻成中文的话应该是种瓜得瓜,种果得果吧,但是我还是觉得原来字面上的意思--------没有苦痛就没有收获 更贴切,更好一些。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却让我的眼角突然湿润起来,仿佛听到了父亲语重心长的叮咛,我一下子觉得自己好懦弱,居然选择了逃跑,就因为眼前的看似很大的挫折,去如此辜负父母的期望。绝不可以!!!我暗暗告诉自己。我打开了所有装好的行李,对自己发了有生以来第一个誓------------我的梦我一定要实现,就算是累死,饿死,我也一定要倒在追寻目标的路上。。。。。。
而也就此,一个奇怪的念头跳入了我的脑子里-----------------------我要跳级!!
萌生这个念头的主要原因是因为LABO的学制,在这里学生根据日语水平被分为初级1至上级2,每个课程的时间为三个月,而且有一次升级考试,如果不合格的话就得重读。我计算了一下,如果按照正常进度上下去得话,我只能上到上级1为止,这无疑对我考大学来说是很不利的,而另一方面我也是想逼自己快速提高日语水平,总在初级1晃荡下显然是很难有机会找到工作的。因此我铁了心决定跳级。不过这个想法听起来简单,一旦付诸实施也有不少困难,最主要还是我的日语太差,学了近三个月下来,并没有太大长进,到现在对一些基本的语法还处于一知半解的状况,真的去了初级2可能根本跟不上,此外就是日本人比较中规中矩,未必肯同意让我在学期中途跳级,最起码据我所知在LABO里还尚无此先例。于是我决定先不告诉别人,包括康源在内,只是默默开始我的计划。
从那一天起,我开始最大限度的压缩睡眠时间,虽然这对我来说比死还难受,因为我从小就喜欢睡懒觉,而且一天不睡8个小时以上会觉得非常难过,不过我找到了一个激励自己的办法,那就是在非常困的时候就告诉自己:看看人家小康,现在还在闷着头洗堆积如山的碗呢,自己不用打工,还可以舒舒服服躺在椅子上看书,再不努力,实在天理不容。虽说这个方法颇有些阿Q的成分在里面,但是别说还真的很管用,每次我昏昏欲睡或无心看下去的时候,想到这些,巨大的罪恶感与紧迫感就一下子让头脑清醒起来,于是赶紧用冷水洗洗脸,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读。而渐渐的我也开始有了一些兴趣,不似刚开始那样觉得在读天书,而看似枯燥无味的文法其实也都是有一定规律的集合体,用心体会与揣摩一下,往往就可以举一反三,乃至熟练掌握,当然有些东西则是无法投机取巧的,比如说单词与听力,就得一个字一个字的背,反反复复的听,直到烂熟于胸的时候才真正会成为自己的东西,别无捷径可循。现在回头想一想其实世界上很多事也都是这样的,刚开始由于不了解往往会产生抵触情绪,继而不喜欢乃至厌恶,但是真的静下心来对其进行一个全面及深入的考察与接触之后,原有的先入观往往会大为改变,这种变化常常会大的让人吃惊,而从中是一个人是可以悟出很多东西的,这既有可能是学习上的进步,也有可能是自己的精神上的提高或者说是完善。我自己的最大感受就是做任何事一定要耐得住寂寞,要沉下心来循序渐进的去作,并在此过程中寻找最适合自己,同时也是较有效率的方法去适当加快进步的速度,但不可操之过急去过分追求短期效益或效果,这样只会让自己的先入观或者是因盲目追求速度却又在短期内不见成效所产生的挫折感占了上风,使自己失去信心以至半途而废。这样的功亏一篑是足以让人扼腕叹息的。
当时我所遇到的第一个难关是动词的变形,这东西确实是很复杂,也很绕人,特别是初级2已经在讲被动语态和使役型,这更让我感觉一头雾水,总是会把很多东西弄混淆起来,不过学校还不错,发了一张表给我们,上面有动词在各种情况下的语尾变化,虽说刚开始觉得自己面对的是一部上古经书,背了前面忘了后面,整个脑袋成了一罐浆糊,但是也没有太多办法,只好每天花上一个小时,象郭靖郭大侠当初背九阴真经一样对着表摇头晃脑,口齿不清的大声念 行く 行かない 行ける、行かせる。。。。。。、或许是念出来比较有助于记忆吧(这个观点在李扬先生的疯狂英语中也多次提到过,确实是有效果的),大半个月下来,居然也能背下不少,虽然还不是很理解全部精髓所在,倒也能条件反射的写下主要动词的各种变形,不禁有了些许自信,觉得自己也还是块材料。
就这样每天挑灯夜战,苦读了一个月,我总算啃完了初级1的教程,并且自学了初级2的一部分课程,小康从我的生活规律中也渐渐发现了一些什么,他觉得很惊讶因为我每天都和他一样到早上才睡,而且和他的话题与日语有关的也渐渐多起来,而有的时候我提的问题他居然不会了,终于有一天他忍不住来问我,我如实把我的想法告诉了他,他很吃惊,我记得他发了半天呆,突然拍拍我说,你小子好样的。我刚想陶醉一下,他的下一句话让我一下子回到了现实,他在轻轻叹了一口气后对我说:“唉,我也好想和你一样有时间好好看看书啊,但我停不下来了”。我突然觉得心情很沉重,不知道该如何去回答他,本来我想回答他我也是没办法,我也想打工,我每天在家看书很枯燥,而且为了节省开支每天只吃一顿正餐饿的半死,我甚至想和他换云云,但是我又觉得任何一个回答都不足以作为一个完整或者完美的回答说出来,因为我觉得他的感叹背后有某种说不出来的东西,也许是在冥冥中他已经有了预感我和他走的路会有些不一样,但是他居然在我—— 这个日语尚不如他,过着流浪汉一般穷困日子的同龄人面前有了些许失落,是我万万没有想到的,而那时的我对此也并没有太深的理解与反思,只是隐隐约约觉得也许自己的选择真的是对的。。。。。。
在确信自己有了一定的进步之后,我终于鼓足了勇气找到了渡边事务局长,并且向他表达了自己想跳级的想法,他开始没有听明白,过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然后他一字一顿的告诉我我的热情可嘉,但是不可以,因为已经开学一个月了,没有这种先例,而且我必须参加升级考试才行,我当时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倔劲,怎么也不肯松口,只是一个劲的向他鞠躬,恳求他给我一个机会,他也有点不知所措起来,因为他肯定没见过这么不听话的学生,其是某种程度上我也知道自己的要求有些没道理,但是这是我的进学计划中的重要一环,所以我必须作最大的努力,直到没有可能为止。他看着我这样执著,似乎也有些不忍心打击我的积极性,承诺我去和初级2的导师谈一谈,商量一下有没有可行性,然后就走出了办公室,过了大约一刻钟他回来微笑着告诉我说,鉴于我的热诚,校方决定给我一个机会,但是,前提是必须考试------先笔试,后面试,最后才能决定。我听到这个消息一方面当然很高兴,一方面又有些心虚,因为毕竟我是临阵磨枪,不求甚解的赶进度学过来的,自己也知道自己底子有多差,特别是听力和口语,到底还是欠火候,就算笔试勉强过关,面试估计一眼就被看穿,所以我怀着很复杂的心情点了点头。
坐在特设的考场-----一间空教室里,我突然开始紧张起来,也许并不是紧张试题的难度,而是被一种奇怪的情绪严严实实的缠绕起来----------一份对结果的不确定产生的不安,一种对失败的恐惧,因为这毕竟是我人生第一次,试图用自己的努力去改变一项事物的进程,换而言之,去试着掌握自己的命运。。。。。。
面试当天的早上,我很早就睁开了眼睛,草草洗漱完毕便一路飞奔赶往地铁站,由于是周六,所以地铁里人不是太多,而我也得以找到一个座位坐下来闭目养养神,同时抓紧时间在嘴里默念着从前辈那里讨教来的面试用语,生怕自己尚不过关的日语会坏了这个实属来之不易的机会.大约坐了40分钟的车,我终于来到了目的地---野方,这是一个很闲静的地方,全然没有新宿或池袋的喧嚣与繁华,行人寥寥,通往车站外的一条不太宽的路边,间或有几个小小的铺子,在有条不紊的忙着每日的营生,总而言之,很有一些中国小镇的风韵.顺着马路走了大约5分钟,一个红红的大招牌就跃入我的眼帘-------福福饺子.这也就是我今天要去面试的店,兀的一下,我的心开始狂跳起来,1分钟前还记得滚瓜烂熟的面试用语也仿佛从未在脑海里停留过一般,几乎是在一片空白的状态下,我有点迟疑的走进了店里.
店很小,光线也不是很充足,不过我还是一下子认出了童大哥,他穿着白围裙,头上戴着一顶纸帽子,正在用力的挤压一个大盆里的东西,大概是面粉吧.他看见我进来,歪着头冲我笑了笑,这时候我注意到旁边还有一个同样打扮的人,面相挺英俊,也在注视着我,我猜想一定是店长或老板之类,于是赶紧上前用日语打招呼,谁知道因为紧张,显得颇为语无伦次,结结巴巴,我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心想这下惨了,正在慌神的时候,突然听见那个人用中文对我说,你是不是很怕我呀,然后就和童大哥哈哈大笑起来.我这才反应过来,记得童大哥和我提过店长是中国人这茬儿的,但一紧张我把这件事给忘了,虚惊一场.童大哥这时放下手中的活走过来向我介绍说这是店长,叫夏军,也是上海人,并且告诉我老板等一会就到,让我不要太紧张,因为老板信教,心地挺好的,应该问题不大.夏军也点头对此表示同意,还半开玩笑的对童大哥说这孩子挺老实的,好管教.我听了吓了一跳,寻思该不会以后所有活都叫我一个人干吧,但是嘴上也不好说什么只好点头憨笑,想想当时的样子一定很傻,所以童大哥他们笑的更开心了.过了大约五分钟,一辆轿车在店门口停了下来,接着一个高大的身躯从车里钻出来,风风火火的进了店里,见到此人进来,店长和童大哥一起向他大声打招呼,我也赶紧跟着照葫芦画瓢.知道是老板大人到了.老板大约40来岁,很魁梧 ,面相有一点点怕人,他看见我冲我点了点头,我急忙恭恭敬敬的把我的履历书递了上去,他接过去看了看,用比较易懂的日语开始问我问题,内容也不是很难,大都是先辈教过给我的,诸如何时来日本,在哪里居住上学,学了多久日语等等,见我答的还算流利,他满意的点点头,对店长示意OK,顿时刚刚还有些凝重的气氛轻松起来,童大哥过来拍拍我的肩膀以示祝贺,我激动不已,当然还有喜悦与兴奋夹杂其中,三个月了!!经历了那许多半饥半饱与彷徨苦闷的夜晚,我终于找到了自己在日本的第一份工作,终于可以自食其力了,我无以言表,只是一个劲的向老板和童大哥鞠躬表示感谢.老板点点头,对我们训示了几句,便又风风火火的冲出店外,开车走了.
店长送走老板后挥手示意我过去,我们来到店里面的一张小桌子前坐下,他简单的向我介绍了一下店里的情况,并且通知我明天上班.工资为800日元1小时,每天下午1点半上班上到9点半或10点,节假日则从早上九点开始到最后,一星期可以休息一到两天,我当时还沉浸于巨大的喜悦中所以也没太在意,毫不犹豫就表示统统可以接受,店长也就不再多说什么,告诉我可以走了,明天记得准时来上班.我几乎是在飘飘然的状态中和童大哥告了别,一路兴冲冲的赶回了家,路上还没忘记买了一大块黑森林蛋糕的犒赏自己.
回到家里,康源正在睡觉,我不管三七二十一,把他摇了起来告诉他这个消息,他听了自然也很高兴,向我要了半块蛋糕大口吃下复又沉沉睡去,我感觉颇为无趣,也不便打扰他,就独自夹着一本书去图书馆,一路上觉得心情好极了,路边那些早已烂熟于胸的风景今天看起来也那么亲切和宜人,不过到了图书馆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有看书的心情,在这个冬暖夏凉我视为读书圣地的地方,我居然一个字也没看进去,脑子里只盼望时间过的快一点,快点到晚上,快点睡觉,快点到明天早上……
第二天早上我依然起的很早,依然兴冲冲的提前来到了打工的地点,和其他二人一样.我也领到了一件围裙和一顶帽子,我试了试还算合身,接着童大哥仔细向我介绍了工作内容,我们店是一个饺子店,主要就是卖煎好的饺子和一些小食品诸如大福(一种含有豆馅的糯米食品),山芋糕等等,当然饺子不是现成的,必须经过切菜,和馅,包,油煎等工序,而且每道工序还挺复杂,因为我今天是头一天所以让我干相对简单的切菜.说是简单,其实也很繁杂,因为我首先要把大约20个包菜切成四块,然后把菜心部分扔掉,然后放在一个切菜机里打碎,由于打碎后的包菜碎块还有较多水分,还必须放在一个大大的麻袋里扎好,再放入一个类似压榨机式的机器中,用手用力转动一个大圆盘来榨出多余的水分,这个工作很费力,特别是手会很疼,因为与铁制的圆盘摩擦,而戴手套并不能缓解多少,而且会打滑,所以我只好干一会.歇一分钟,搓搓手.包菜切完后,我还得切韭菜,同样这也是在一种切菜机里完成的,不过与前面提到的机器有所不同的是,我必须双手握住一把韭菜的根部缓缓向切菜口里推送,这有点危险度,因为不小心有可能会把手指带进去,那后果就可想而知了……. ,而这一切不是没有时间限制的,因为我必须根据店里的情况,切出与肉馅相应量的菜才可以,也就是说通常在二十分钟左右内,我必须完成上述操作,否则童大哥就必须停下来等我或者帮我,这是我不想看到的.于是我只有拼命的干,可是由于开始不熟练,总是找不到诀窍,不是菜切粗了,就是水分太多 ,总之颇有些手忙脚乱,不过店长和童大哥很好,没有责怪我,只是叫我尽量快一点.干了差不多三个小时,到中午了,店长让我休息一会吃午饭,我没有带,就自己花350块买了一盒店里的饺子狼吞虎咽起来,或许是饿了,觉得非常好吃,也难怪门口常常会有人排队来买了.吃完了饭,我继续开始我的工作,动作也比开始快了一些,但是渐渐的另一个问题出现了,单纯而机械的劳动慢慢开始将我刚开始还有的一些新鲜劲和喜悦感逐去,而疲劳与烦躁开始逐渐侵入我的身体与思想.我开始偷偷的看表,------刚刚下午2点,意味着我还要继续近8个小时,我开始有些气馁起来,觉得自己可能坚持不到最后,但是再想想自己的学费,想到三个月的不安与迷茫,我只好咬咬牙,继续手上机械的运动.在过了几乎在我看来是无限的时间跨度后,我终于被告知可以吃晚饭了,我看了一下时间-----18点30分,此时的我一点胃口也没有,只是抓紧短暂的休息时间坐在椅子上发呆,童大哥关心的走过来问我怎么样,我勉强笑笑点点头没说话,因为全身的酸乏与贯至脚趾的疼痛让我懒得多说一个字,我还有3个小时要继续,所以我必须抓紧时间恢复一点体力,这是我脑子里唯一的念头.
也许是突破了极限, 也或许是根本麻木了吧,此后的工作我竟不太感觉疲劳,只觉得在恍恍惚惚中完成了最后一批菜的加工,送走了最后一位顾客,完成了店里的清洁 ,然后看着店长拉上了铁门,叫我回家.颠簸了40分钟后,我终于躺到了自己家里的塌塌米上,身体象被抽空了一般,不想动弹一下,但思维似乎还很清晰,觉得应该打一个电话给家里,我挣扎着拨通了家里的电话,他们很高兴我找到了工作,但是得知我第一天打了近13小时后,又显出了深深的担忧与惊讶,因为或许在他们看来,象我这样一个自由惯了,没吃过苦的人来是不可能坚持下来的吧,接下来他们说了些什么我记不得了,因为我的大脑开始进入了休眠状态,在朦胧之间,我依稀想到了明天早上还得上课,下午要继续打工.还有…..还有…..
这就是我的第一天的打工经历,而在这一天里我深刻领悟了一个简单的道理,那就是---理想与现实的差距 ……
没有开始打工的时候,对工作的渴望通常会占据思维的极大部分,充斥在内心的每个角落,可是一旦每日重复那单调机械,令人乏味的工作时,对休息的眷恋则成了一个恒久的主题,每个周六轮到我休息时,我总是会睡的天昏地暗,那些日子里,睡眠成了一种奢侈品,也是最大的享受与乐趣。说实在话,每天早晨不得不拖着疲惫的身体起床的时候,常常会想要不要今天编个理由不去学校或者打工了,但是最终会觉得这样的话会很有罪恶感,对不起那来之不易的机会,所以也就将其在还没成气候的时候扼杀了事。不过一旦起来了,似乎也就没有懒在床上犹豫挣扎时那么痛苦了,人总是需要给自己一些压力与鞭策的,而早上最能看出一个人的斗志与精神面貌,我始终恪守这个信条,虽然到现在我还是没有养成早睡早起的好习惯,必须上三个闹钟才能气呼呼的爬起来。
许多天来,一直有一个念头萦绕在我的脑海里,那就是我该怎样谢谢童智勇大哥,给钱吧,无疑是太俗了,甚至会让他觉得我看不起他,请吃饭吧,好象又不能完全表达我的谢意,送东西吧又不知道他喜欢什么,怕送错了很尴尬,所以我决定还是找个机会和童大哥聊一聊,看看他的意思再做决定。于是我找了一个下午,趁店长出去办货的时候,委婉的向童大哥表达了我的意思。
“童大哥,哪天有空啊,我们加上康源聚一聚,一起吃个饭吧.” 我尽量使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若无其事。 “好 明天中午放学,我请你们吃拉面”童大哥回答的很爽快,但是整个对话的方向却不是我想要得。“不,不,不,哪能让你请,该我请你”。年少的我终于按捺不住说出了自己的心意。童大哥转过头看看我,笑笑,故意问我:“怎么?中彩了么?好好的干吗请我吃饭?”“我知道大恩不言谢,所谓有情后补,但还是很想借这个机会谢谢大哥的关照,不然我现在真的不知道成什么样了”。这句话我说的很诚恳。见我这样,他也就收起了笑容,用相对严肃的表情和我说话、他很认真的看着我,而他下面的话让我很震撼。
“知道为什么我介绍这份工作给你么,因为康源告诉我你一直找不到工作,但是还是坚持在家里看书,进步很快,我觉得你还算有毅力是个可造之才,应该给予帮助。所以说与其说是我帮助了你,不如说是你帮助了你自己。另外你不要总觉得不安,想报答我什么的,如果我想要报酬的话,一开始我就明码标价卖这份工作了,如果你真想表示点什么的话,考一个好一点的大学,不要让我失望,还有下面如果有你的后辈叫你帮忙的话,尽力去帮助他们,记住,不要任何报酬,叫他们也这么做,你明白了么。”我自认是个反体制,拒绝被说教的人,可是对这番话我却一点抵触情绪也没有,只是觉得很感动,也很敬佩说出这番话的人,这以后的许多年里,我都没有敢忘记这份嘱咐,或者说教诲,我不知道自己作到了多少分,但是我想我尽到了最大的努力,而到了今天,我还会时时想起这些话,告诉自己不可以松懈,提醒自己前面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终于,我还是请童大哥吃了饭,准确一点说是一碗面,很普通的叉烧面,700日圆,但是我的心意我想童大哥一定领会了,所以他吃的很香,很开心得样子,我记得我们是在学校旁的一个很小的面铺里吃的面,出了门,在很和煦的的阳光里,我们同时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很久没有那么好的心情了,来日本3个多月了,每天总是在三点一线中疲于奔命,少有心情或者说有机会在吃完可口的食物后和朋友散散步,聊聊天,所以我们也很珍惜这个机会,彼此也不再计较年纪,前辈后辈什么的,聊的很开心,很投机。走到新宿站前面的立交桥的时候,童智勇突然停了下来,他靠在天桥的栏杆上,指着远处的很高的摩天楼对我们说,看见了么,那里可是全日本最好的公司的聚集地,我们不能包一辈子的饺子,洗一辈子的碗,希望有一天你们可以在那几栋大厦里上班,据说那里的风景很好,特别是晚上你端着一杯咖啡向窗外望的时候。这番话无疑是诱人的,可是对于我和康源两个刚刚踏出国门的弱冠少年来说,似乎更象一个遥不可及,却又很美丽的梦,我门三个人靠在栏杆上,谁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凝望着摩天楼与天际交界的地方出神了好久。我不知道每个人当时想法是否相似,这是一个遗憾。
因为我们三个人没有走同样的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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