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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续推荐一本铁血类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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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7-5-13 17:20:00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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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么做实在是太坏了,一派要颠覆万事屋动漫理念的姿态......要为自己辩白的是:本人很喜欢这里,不把喜欢的东西播撒到万事屋,简直是不可想象的....于是没有RP的ID再次成就了这篇小说推荐.
<右舷>,唐风作品,质量保证. (难道大家在国内时没看过惊奇档案,科幻世界,九州....吗)   
最初发表在<铁血小说>上,是与铁血网合作的杂志. 男性向小说(基本可以这样理解). 但我看来,只是一本值得读的小说.
讲的是....明朝海禁的时候,走私岛上的事情,一群孩子的成长.....太多了,大家读读就知道了.
铁血网,起点中文网,幻剑书盟.www.17k.com   都可以读到.
完全转贴.
 楼主| 发表于 2007-5-13 17:21:00 | 显示全部楼层
占一层,右空敲故事背景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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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7-5-13 17:26:00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一卷   引子
煌煌红日,在西方缓缓沉落。舟山自汤和内迁,数十年来渺无人迹。鱼龙腾跃,虾蟹横行,树林把无数岛屿尽数遮蔽。此时只一艘单桅船泊于姚江入海口待发,于红树丛中露出船头缆柱,形迹十分鬼祟。
  离此船数十仗远是一沙滩,给白天的阳光烤得滚烫,此刻略略下凉。两个小子正在滩上熟睡。高的那个名滨田雄,肤色黝黑,呼噜打得山响;矮的叫孙平北,细腻白净。他侧着身睡,吹沙成坑。两个小子都赤了上身,裤子是渔人那种大脚裤。因为夏天炎热,他们把裤子剪短了,露出膝盖。
  一只极小的乌龟爬到孙平北身边,钻进他的短裤里歇了一会儿凉。他没有醒。乌龟闻到点味道,转身离去。
  滨田雄睡梦中感到身下什么东西在动,呼噜一停,伸手把腿上的一只小乌龟扒拉掉。两腿间又有三只小乌龟拱开了蛋壳,冒出沙子。孙平北也醒了,一个乌龟爬上他的肚子。另一个刚从他脑门上落了个四脚朝天,又在他耳垂边借力翻了过来。
  "我的妈呀!这是怎么了?"
  俩小孩赶快起身。整个沙滩到处都有乌龟在破壳,满身粘的沙子,瞎舞着鳍肢乱爬。海鸥和军舰鸟纷纷涌到,扑翅的声音夹杂了散落的羽毛,海滩大乱。成千的小乌龟拖着铜钱大小的甲壳向海洋冲刺。半路上被飞贼叼走无数,有的"啪"一声摔在礁石上,血肉模糊,鸟群立刻密密实实地把它遮盖起来。
  海龟的孵化日子并非一定,如果天凉雨多,会晚几天,如果连续曝晒则要提前。眼看滩上开始了大屠杀,滨田雄骂起来,从口袋里取出弹弓乱打。孙平北一边跑一边扔沙子赶鸟。鸟群高声鼓噪,翅膀下散发出热烘烘的臭气,粘稠的鸟粪落在沙滩上。滨田雄射了几十颗圆石子,有三颗打中海鸥,一颗打中自己虎口。
  那艘船上的有几个人醒了过来,透过树林看看沙滩。"喂,你怎么了?"有人对高个子喊。那小子没回答,他捂着手蹲在地上。一个中年男子从船舱里出来,踩着跳板走到沙滩,看看他的手。
  "不妨事。"他说,"只肿了。骨头没伤着。"
  滨田雄问他:"岳叔,我们什么时候走?"
  "天黑了再走。现在出海,会给官兵的巡海船抓住。"
  滨田雄到舱里去涂药,留下孙平北一个人从事救龟大业。海滩上有些小乌龟爬到林子里来了,四下乱钻,岳和平--也就是那个中年男子把它们抓了一大把在手里,扔进港汊水道。它们立刻顺着水道向大海游去。其他几个水手并不帮忙。他们觉得他有点儿迂腐。都是畜牲,你救了这个,其实等于害了那个。
  老沙船的船主问岳和平:"这俩孩子是什么来历,你要亲自送?"
  "大点的那个是日本勘合船留下的,父亲是倭奴,母亲是中国人。小的那个是孙强的孩子。"
  "孙强不是满门抄斩了吗?"
  "这小子逃出来了。"
  "哦?"
  岳和平点点头:"真的。他很有意思。他躲在伙房的烟道里。"
  "其他人呢?"
  "当时就杀了。"
  "可惜。孙强做丝绸做得满好的。怎么都不等秋后?"
  "带队的官儿想吞掉他们的家产。我们等天黑要等几个时辰?"
  船主看看天:"快了。"
  入夜,老沙船起了帆。六支橹齐齐摇动,在船舷两侧搅出三对椭圆的旋涡。另有两个在岸上用绳子拉船入海。岳和平稳稳地站在水道边上,不拉纤也不上船。船离开红树林进入主航道,两岸渐渐远去,来自大洋的风轻轻一拂,"砰"的帆蓬鼓起。孙平北和滨田雄上了船忙这忙那,安顿好了,莫名其妙地看着岳和平的挺立的身影。孙平北首先醒悟:"岳叔不跟我们走!"滨田雄放声喊:"……岳叔!"
  岳和平一言不发。当船走得离岸颇远的时候,他忽然高声唱了一句:"率土之滨,莫非王土……"转身离去。
                               一   双屿
    老水手:天下土地到海边都是皇上的。……现在你们已经出了这个"滨",从此不算大明的臣民了。
  一艘单桅船在黎明时分进入六横①水面。
  它先在一连串的小湾中转来转去,又在开阔的海面上颠簸了大半个时辰,穿过一个极小的入口,远东第一走私大港展现在眼前。
  双屿是两列长岛,中间夹了20余里一个港湾,南北走向,肚大口小,好似一张准备接吻的嘴。北口面向大陆,两山各架一座炮台,用来对付朱明水师的巡海船;南口较阔,带了点儿喇叭形状,人们修了石头堤坝为海浪减力。虽然只是黎明,但岛上灯火辉煌,人声鼎沸。码头尤其不堪,那无数的侧舷、帆蓬、桅杆、货山、苫布、巨木支撑的风雨大棚,匆匆来去的挑夫、水手,慢吞吞讲价的掌柜、货主,构成一幅极度纷乱的画面。
  单桅船上,两个小孩呆望着高处两门虎蹲炮之间、垒了两丈高的草席堆栈。草席顶上盖了油布,躺了个大胖子,裸了肚皮高卧。从下面能看到他的白肚皮一起一浮。而距离码头两链远的一个灰色货山好象全是瓷器,一帮穿着短褂、梳着高髻的矮家伙正一点儿一点儿把货物往船上搬运。远远看去,如同一大群忙碌的小妖。
  进港了。单桅船受到了夹道欢迎。
  "嘿,来了一群乡巴佬。"这声音来自高处,是一只大船的桅杆了望手。
  "这是不是一只漕运呀?嘿嘿嘿嘿,大伙来看漕运呀。"一大帮人聚集在右岸炮台附近,向他们喊着,一时间吵成一片。
  "喂,运米的,我有五百斤黄鱼干,换不换?"
  "这船有点儿像个画舫。喂,你们把杭州的画舫偷来走私,这可是犯天条的。我要报官!"
  "有官妓吗?露个脸瞧瞧!"
  "有酒吗?"
  "没有女人,我操这个小奶娃子也行。"这话是对着单桅船上矮点的小孩孙平北说的。
  "奶奶个雄!怎么又是运粮船。老子今天不卸了!"
  "说不定是一船印花土布……"
  "这一船全是公的。"
  单桅船的船主站在船头,没好气的吼了回去:"凭你那泡成海绵的东西,也想找雌儿!"
  码头上的人大笑。
  俩小孩对望了望,叫滨田雄的高个子貌似听懂了,跟着笑起来。
  在单桅船右前方,还有一艘船在靠拢码头。那是艘怪船,全挂的是软帆,船首雕了个真人大小的光身子美女,两只胳膊拽住前桅的帆索。船舷站着个哨兵,戴着一顶宽大的软圈帽,掌中一条粗粗的火绳枪。他们的帆索调整了几下,就借这港内的微风慢慢进入,不用桨撸。船侧有许多盖板,有一个打开来露出铁炮。岸上没有人向他们打口哨或是怪叫。
  在一片喧闹中,这艘船特别宁静,凶狠。
  那是葡萄牙人的船。②
  单桅船靠上了码头。船主把行李递给仰着脖子四处看的俩孩子,"你们穿过这个镇子,有个峡湾,过了湾就是孩儿营。去吧。"
  "孩儿营?"
  "里边都是些孤儿。海上难有善终,孤儿很多,棚子里热闹得很呢。大李你送一下他们。"
  孙平北和滨田雄手拉着手登岸,叫大李的水手帮他们拿着行李,穿过拥挤混乱的码头到了镇上。此时双屿镇大约有五六万人口,因为有渔汛,部分走私船离港跑到大戟山一带拉网去了。禁海之后水产奇缺,卖得起好价钱。镇上到处腌制鱼干,腥味冲鼻。
  "怎么这么臭呀?"孙平北有点儿受不了了。
  大李:"小黄鱼汛。你们还得闻一个月。"
  孙平北:"请教一下,叔叔你该怎么称呼?"
  大李:"行了。走。"
  绕过北较场,翻过小丘,从镇子穿出,看到一条深涧般的峡湾。水手招呼了一艘摆渡小船把他们运过去。两人不敢问话,他们甚至看不明白这个湾是河是海。孙平北把手在船舷探下去打湿,一尝是咸的,高兴地对滨田雄说:"是海。"
  一袋烟的功夫船到了对岸。一个大棚子背海靠湾而建,这东西说是棚子,上面铺了瓦,说是房子,四面墙壁没有石头草灰,全是沉重的原木。看上去极其丑陋又极其结实。水手把行李交还给他们,"进去吧。"说完转身就走,把两人晾在当地。
  门一推开,里面异常嘈杂。俩小孩把脑袋探进去,给震撼了。
  四排床铺夹一个宽阔的过道,也不知道有多少小孩在上窜下跳。这些孩子衣着都很朴素,但用料并不便宜;个个面孔红润,像是吃饱的样子。他们中最大的一群在床底下,分成两拨对峙着,似乎是看谁能在爬行中摆脱围追堵截到达对方那一排的床下。
  似乎全是男孩子,其中三分之一超过了十岁。棚子尽头是一块大布帘子,这时候正给一个女孩子揭开,棚子深处另一半露了出来,全是女孩子!帘子后面还有几十张床铺。
  那丫头很不高兴地叫唤着什么人,所有的人都绝不理睬,她就骂了一句,没趣地回去了。这时床底下有人好象犯规了,互相殴打,因施展不开,只看到好多只小手在揪对方耳朵,捏鼻子。有个孩子脑袋给大一点儿的压在地上痛快地摩擦了一番,呜呜地哭;还有一个抓住对方两只耳朵,一下一下往床脚上撞他后脑勺。他使出全身的劲,床给撞得一晃一晃。就在这张床上,两个特别小的孩子很安静地互相嗅着,四只小手紧紧地攥在一起,喃喃细语,咯咯笑。而在棚子靠近大门的,一个挂着长鼻涕的孩子转过脸来,饶有所思地研究一个新景象--那边两个家伙,各自抱了行李,一高一矮,傻张着嘴,是干什么的?
  孙平北和滨田雄也在看他。
  "臭水师……狗官兵!"这小孩大骂他们,蠕动着爬下床捡起一只鞋,要过来打他们。
  滨田雄冲他做了个鬼脸。他的瘦脸肌肉力量很大,效果比常人强得多。这么说吧,他把脸使劲一扭,那就不像是张脸了。
  小孩楞在那里,鞋子掉在地上,一张胖脸一瘪一瘪,举手指着滨田雄,哭叫起来:"他……呜哇--"
  孩儿营装了三百个孩子,也就是三百种动物。这小孩是个京巴,只要见到陌生人就要招惹。滨田雄是一头黑猩猩,他听到那小孩子的侮辱,报以丑恶的怪相。孙平北是狐狸,他立刻挡到床前,让大棚子的所有人看不见这小孩在哭。完颜辉是丛林狼,他耳朵一转,就在无数孩子的喧嚣声中分辨出他弟弟的哭声。
  完颜辉站起来望望大门口,跳过一张木板床,踢开挡路的孩子,踩着走道上一大片后脊梁和手背,冲到他们面前。"新来的?"
  "嗯?"
  "招架着。"
  完颜辉左拳捅向滨田雄的肚子。滨田雄伸两只手去挡;对方右手才真正发力,抡圆了挥到脸上,"啪!",孙平北听到了生平最响亮的一记耳光。
  滨田雄一下子忘记了三大哲学问题: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要干什么。他起脚飞踢,狂声大叫,对方身子一退,纵过来拳他的小腹。滨田雄本能地去挡,那只右手又抡到了脸上。"啪",跟刚才一样的响亮。
  滨田雄不顾脸上火辣辣,一把抓住他的领子,对方后退几步转身一旋,拽脱了。然后再次打他的肚子。孙平北在旁边急忙一伸手,去遮滨田雄的左脸。果然,猛烈的第三记耳光煽在孙的手背上。力道真是重啊!
  这一耽搁,滨田雄狠狠一拳到了位置。,咚"的擂在对方胸口。高瘦小子退了一步,然后孙平北拉住了滨田雄。双方互相瞪着。
  "你为什么要打我们?"
  "……哟?你背后是谁?"
  两个小孩都没上当。此刻有六、七个半大小子围了上来。"你们想干什么?"孙平北问。两人背靠背站好。
  高个子绕着他们转了一圈,在孙平北面前立定:"挺机灵呀。"一帮人同时进攻。他自己左手一拳向孙的肚子打来。孙平北知道这是个虚招,挺身向前用肚子挤住他拳头,然后把额头搁在了对方的脸上。他使出了全力,但来不及庆祝,到处都有手脚伸过来揍他。
  两个人被打倒在地。周围一圈脚又踢又踩,根本挣不起来。完颜辉鼻子给撞出血,十分生气,用凳子砸他们。等到打累了,他们把两个人拽起来扔到门外。
  日头很热。地上给晒烫了。两个孩子呻吟了一会就站起来,检视身上的伤痕。他们的行李还在棚子里,但一时间不敢进去拿。
  孙平北哭了。
  滨田雄很为平北害臊,给了他两拳,看到有人向大棚子走来,搂了孙平北走开去"看风景"。那是个女人,十分秀丽,大约二十二三岁的样子。她从另一个门走进大棚子,看来是进了女儿营。进门之前余光扫到滨田雄和孙平北,也不在意。
  她一进去,就有女孩子报告刚才男的那边打架了。她立刻撩了帘子过来,男孩子们喊着她:李先生,李先生,李先生。四下看看,没什么异常。
  "有人打架了?"她问完颜辉。
  "没有。"
  看看无人哭泣,她估计多半是个小乱子。"好吧,"她清清嗓子。
  "去年至今,我已教了四千多个字给你们,你们要勤加习练。毛笔纸张不够,随时可找我领取。我新得一本佛朗机的《远东海国图志》,要是你们中有人已经把以前的书都习练完毕,可先借去抄录一本。"她停下看看四周,孩子们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因为态度认真,样子就特别傻。她带了微微笑意,"反正你们要想读书,就来找我。"
  "是。"他们杂乱无章地答应。她看到窗户外面有两个鼻青脸肿的孩子在听,刚要问话,那俩脑袋立刻不见了。
  她急忙向门口走去,半路上见到丢在地上的两大包行李,"有新来的?"
  完颜辉勉强一笑。
  "过一会儿我再找你!"李先生瞪了他一眼,拉开门出来。滨田雄正在跟孙平北说着什么。那孩子的眼泪还没干呢。
  "你们是新来的?"
  "这里是孩儿营吗?"
  "是啊。你们是谁?"
  听完了两个人乱七八糟的自我介绍,她呆立着想了一会儿。
  "岳和平没告诉你们应该找谁?"
  "没有。岳叔什么都没说。船主大人也没交代什么。"
  "哦。"
  她仔细检查了一下两个孩子的伤痕。一双柔软的手到处捏,孙平北痒起来,边笑边躲。"别动。"她说。
  他不扭了。
  李先生站起身,"跟我来吧。"
  三个人出了棚子再穿过树林,在小溪边停下,李先生把两个脏脑袋按到水里,给他们洗了脸和胳膊。再往北走一阵,看到了海,海边孤零零的立着一座带围墙的房子,前后都种了芭蕉。李先生离了老远就唤出一条狗,让它跟着大家。那条狗毛如钢刺,体如小牛犊,搭耳长嘴,出声是从咽喉深处往外呼噜。
  "漏斗,这两个你不许咬。"她对狗说。狗脸上一对小眼儿转过来,静静地看着她。
  "漏斗,"她放慢,一字一句很清晰,"他们,不咬。"
  狗呜了一声。
  "哪儿来的这么一条狗?"滨田雄嘟囔着。他怕狗。
  "不惹它不会欺负你。"李先生说。
  漏斗走过来研究滨田雄,挨着他的腰走。它发觉身边这个小孩紧张得要命,走路姿势都不对了,用尾巴扫了他一下。孙平北想替大哥解围,轻叫了一声:"漏斗。"叫完便悔,希望它没听见。
  一秒钟后,那大尾巴开始扫他小腿。有点儿痒,挺温暖,孙平北的恐惧忽然消失了,觉得很开心。他伸手拍了一下那只狗的脑袋。
  滨田雄诧异地看他,小子胆子变大了?狗也诧异地看着他。
  "漏斗,嘿嘿,"孙平北傻笑起来,"一只大毛狗。"又去拍它,差一点儿在狗身上绊一跤。
  大狗识别出孙平北的笑容,使劲嗅着,空气中有一股抑制不住的高兴味儿……这小子看来不错。没说的,给他点儿面子。
  然后是一阵大乱。
  注①:六横岛古称"双屿",为舟山第三大岛。
  注②:葡萄牙人在此之前,于马六甲一带建了个补给基地,还没看上澳门。对日对华的贸易,双屿比澳门好多了。从双屿分货,北边的商人从大沽、青岛过来,南边的商人从泉州、广州过来,中间的商人从长江出来,位置绝佳。而且港那么大,船再多也容纳得下。

[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07-5-13 17:01:39编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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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7-5-13 17:29:00 | 显示全部楼层
                                          
岳和平道:遇不平事,量力启衅。
  *** ***
  孙平北从前并不了解身为狗的寂寞。现在多少明白一点儿了。漏斗扑了他两跤,一下轻的作为试探,一下重的那是踊身直上。他袖子给狗牙挂破了,还涂了一脸口水。
  到了房子里边,两小孩苦着脸面对女主人,漏斗也端正地坐在地上,跟他们排成一排。
  李先生看着他们。这三个家伙静候她发话,两孩子一塌糊涂,只有漏斗比较像样。
  “你们两个,父母是谁,从哪里来的,你先说。”李先生伸出纤指点了点。
  孙平北先希里哗啦讲了一通,很有条理,李先生问了几个问题就转向滨田雄。滨田雄按照孙平北的顺序也说了一遍。
  李先生用毛笔在一个羊皮薄上记录了一阵。得知他们为岳和平收养了一年,她放下毛笔,以手支颐,出了会儿神。“双屿这个地方,我估计你们还不太明白。跟你们说一下,要仔细记得。”
  两人点头。大狗漏斗看到孙平北点头,也有点了点狗头。
  “这是化外之地,做事说话,务必小心。岛上强人多有,虽然不至于欺负小孩,但要是你们乱说乱动,他们捏死你们,只如杀鸡。明白么?”
  两人点头。
  “孩儿营就是孤儿营,每一个人都是你们的兄弟姐妹。以后大港的船越来越多,孤儿也就越来越多,你们都要好好对待,不许胡闹!欺负人要挨饿,欺负凶了,要关在黑屋子里。偷东西的要挨鞭子抽。记住了么?”
  两人再点头。
  “你们走得急,岳先生没有讲什么。但是既入此地,早知早好。我得告诉你们一些来龙去脉。”
  他们听着。她清清嗓子,放慢语速。
  “双屿是个走私大港,明廷法度谨严,片板不准下海。本港数万人口,起码男丁是按律全都该斩。这你们知道么?”
  “知道。岳叔在出发之前讲过的。”
  “嗯。还有一件事,也许该让你们知道了。”她思虑着,半晌才又开口。
  “你们这位义父,岳和平岳大人,是朝廷命官。”
  “啊?!”
  “十二年前,岳大人就在为我海上船队组织来源,分销番货,居功至伟。为行事方便,大人发奋图强,硬过乡试、会试、殿试,抓得功名。许栋其实只托他给你们找个养父母,可是岳大人青眼相加,亲于衣食,亲授文字,且把你们送至双屿本部,此中恩情,不可不知。”
  这话大对滨田雄胃口。他很敬慕他的岳叔,忍不住答道:“那是当然。”
  李先生明眸应声盼至,“你们知道便好,不可与外人多言多语。”
  孙平北严肃起来:“这我们知道。”
  滨田雄接口道:“这事情不能多想,以免梦中泄露。”
  李先生吃惊地看了他半晌,转过话题:“你们刚才在和谁打架?”
  “不认识。”滨田雄说,“这事李先生莫追究了,我们要跟他们一起在这里住下去。再说他打得也不算狠。”孙平北点头。李先生怎么看他们,怎么觉得有点儿市井小儿的浑劲。
  静静坐了一会儿,又道:“岳大人对你们……可曾授予武艺?”
  “没有。岳叔平时不与我们住在一起。只是时常督促我们读书。哦,他总是叫我们出去为他做事,不许害怕。还给我们写过八个字:遇不平事,量力启衅。”
  “……我明白了。想必岳大人的亲兵跟在后边,只是你们不知道罢了。”
  两个人互相看看,不明所以。
  “就这样吧,你们回去大棚子可找一个胖胖的大妈安排床铺和行李,去吧。”
  孙平北贪婪地看着她的书架,赖着不走。“你的书……可不可以借给我看看?”
  “哦?”她诧异了,“你们识字?都读过什么书?”
  “全唐诗,梦溪笔谈,女儿经,九章算术,三国,还有,墨子。”
  她竖起眉毛,“这都是什么……罢了。你想看什么书?”
  “《远东江海图志》。”
  她款款起身在架上搜出,想着:这小子记得这么难懂的名字?把书递给他:“你何以想看这本书?”
  “新鲜呀。”
  “新鲜?好吧。七天之内抄毕,不许延误。”
  “是。”
  “你们回去吧。漏斗,你陪他们回去。”
  狗呜了一声。两人转身离开。
  “回来!”李先生叫住他们,“怎么连行礼都不会了?”
  “哦。”两个人如同街上的痞子,拱了拱手又走。
  “回来。” 李鸳有点儿生气了,“连打躬都不会?”
  ……
  二人礼毕走出去,李鸳坐下来,哑然失笑,岳和平教他们读书,却不教行礼,这是怎么回事?然后思路飘到湖州的巡按府,想象着那堂上之人的模样。
  “岳大人,亲手调教这两个小儿,还隐住身份……很累吧?”
  树林里有许多孩子的笑声,女孩居多。双屿孩儿营经常有人来领养孩子,一般领走的都是男孩子。①
  此时午饭已过,孩子跑出去疯玩。滨田雄和孙平北回到大棚子,先找到邓妈,给领到棚子中段的长桌上海吃了一顿萝卜炖排骨、窝头夹大头菜,然后邓妈给他们安排床铺。漏斗跟着孙平北进来,对滨田雄扔过来的肉排视而不见,在一边吐着舌头看孙平北铺床。
  “漏斗,不要走。”孙平北对它说。狗蹲下来,抖着舌头望着他。
  弄好床铺,两小孩带着狗走出棚子,在海滩上看到完颜辉他们。孙平北人假狗威,追逐漏斗从他们面前跑过。完颜辉毫不理睬。他手下那帮人本来跃跃欲试,看看漏斗血红的长舌在四根犬牙间伸缩,也就算了。
  不过,滨田雄也害怕漏斗,在后面拖得远远的不敢过来。孙平北汪汪大叫,跟漏斗在海滩上打架。漏斗一边玩一边很没把握地盯着孙平北的反应,它发现自己轻轻一抓就让孙平北腿上一道深痕,下手渐轻。孙平北跟它对扑,两个满地乱滚。最后它含着他的腿把他拖倒在海滩上,长嗥一声表示胜利。看他没有起来的意思,在他周围巡逻一圈,跑回李鸳的家。滨田雄把孙平北踢起来,抱怨他带着狗实在不好玩。
  完颜辉看了半天,觉得能跟漏斗扑来扑去的那小子,多少有点儿本事。
  平安无事地过了几个月,最初的思乡已经被大港无数的新鲜事冲淡。孙平北读书有瘾,不是在长桌上抄本子,就是捧着本子到林子里去看。读累了爬上房顶,一声长唤,漏斗就会发疯似的奔出家门,李先生李鸳喝止不住。滨田雄羡艳之余,也不懂这是何缘故。日子过得无聊,便跟孙平北商量是不是干点儿什么。
  不久完颜辉在码头上听到一件新闻。大港的佛朗机船二副泥古拉思伏在双屿镇喝醉,回船的路上遭到抢劫。据人当时所见,两个抢劫者年纪幼小,夺了佛朗机人一只千里镜后匆匆逃走。后来其中一个又跑回来把一条腐烂的死鱼塞入其口。泥古拉思伏呕吐过猛,鼻腔受伤。
  没过几天,这只千里镜赫然握在滨田雄手里,看个没完。所有人都跟他卖乖求好,只为把自己的那对小眼儿贴上千里镜。完颜辉羞恼之下,也跑去码头偷窃。他晚上出发,依仗过人胆量摸黑游过峡湾,水淋淋地穿过双屿镇到仓库。快天亮的时候他爬到顶上拔掉双屿的号旗,一脸笑呵呵的回到孩儿营。泅渡时受寒过重,他发了两天的烧。李鸳看护他时发现了那面旗,气得不行,报告给大港徽商首领许栋和王直。
  许栋和王直还没作反应,孩儿营又发生了一件大事。
  7月12日,一艘倾覆的小船不知从什么地方漂来,在孩儿营北沙滩上搁浅。滨田雄、孙平北和一个小丫头叫李青魂的把船打扫了一下,就拿几条木板和竹竿和撑了出海。先是围着孩儿营半岛逛了一圈,大批小孩从棚子里冲出来跳海抢登,结果装八个人的小船塞了二十几个水淋淋的孩子,越划越远。等李鸳和几个仆妇发现,这条船已经成了个小黑点儿。
  孩子们兴高采烈,又笑又唱,尤其女孩子乐疯了。这些孩子全都会水,但何曾离岸如此之远?几片木板作桨,每个人只轮得到划十下。李鸳在岸上喊得声嘶力竭,谁都没听到。她跑到峡湾在摆渡口喊人,叫他们赶快去通报闽帮首领李光头。李光头是她的义父,虽然孩儿营并非他出钱所建,但李鸳觉得比徽帮的许、王二人更可靠些。李光头立刻派七名福建水手驾一只海沧船来追。快撵上的时候,看到那小船已经翻了,一大群孩子落在水中,而两链远的海面上,一条细小的波纹飞也似的逼近,刷的一展——旗鱼竖起了它背上的长鳍。
  这条恐怖的鱼在减速。海洋上数旗鱼最是迅疾,背鳍又高又长,平时倒伏,只在转弯攻击的时候方要竖立。几个福建水手急喊孩子们上船,同时用弓弩射击旗鱼。它在外面转了一圈,猛地一转,长长的箭嘴直向孩子们杀到。一水手见势不好,踊身跳下去挥刀砍向旗鱼的后背。旗鱼低头下潜,刀砍空了。海沧船的所有绳子、长桨和抓钩都在扯人,孩子们从四面爬上船舷。那水手长年在海上历练,知道局面可怕,干脆先爬到扣过来的小船肚子上。刚刚站稳,旗鱼从黑暗的深海急冲而上,刷啦一声长剑破海,全身亮闪闪的呈现在阳光下。孩子们齐声尖叫。
  回到孩儿营,李鸳脸色青白地检查有没有人伤着。那个水手神情严肃,告诉孩子们旗鱼个头虽小杀性可绝对不小,进食之前先在鱼群里奔突穿刺,弄得血淋淋漂起一片。李鸳还不知道这一层,听得后怕至极,便拿起棍子乱打屁股,弄得一片哭嚎。许多成人水手闻声过来,听了原委,也跟着李鸳打这些孩子。他们下手都不够重,孩子们是给大人的脸色吓哭了的。
  次日李鸳遣仆妇挑来早饭,洗漱打扫后大门一锁,把孩子们关在里面。第二日也是如此,第三天照样,孩子们闷在里面鼓噪。后来过来一个高大汉子,在窗户张望一番,开门进来。
  这人皮肤黝黑,神情凶狠,脸上一条刀疤从额头直划嘴角。进来后目光所至,所有人脑袋都是一缩。
  “你们挺能耐嘛。”他说。“是哪个抢的佛朗机的千里镜?”
  滨田雄看看完颜辉。完颜辉嘴巴抿成一条线,没有要告密的意思。
  “完颜辉,出来!”
  他站出来。
  “谁抢的千里镜?”
  “不知道。”他低声回答。
  “是你偷的仓库上的旗?”
  完颜辉脖子一梗:“是我。”滨田雄跟着脖子也一梗,问那汉子:“你是谁?”
  那人左边一耳光把完颜辉打开,右边一耳光把滨田雄打开,露出孙平北。“把那条小船划出海,是你的主意?”这两耳光声音很闷,不抽面颊而抽颈项,两个小子咝咝抽着气抱着脖子,惊恐地看着他。
  “是我。”孙平北哆嗦了一下,强自镇定。
  “嘣”的一声打在他脖子上,比刚才那两下更重,孙平北跌倒在地。首次体会到成年男子的力气,在场的所有小孩胆战心惊,毫不怀疑那家伙要发起火来尽可以一拳打死一个。
  “谁抢的千里镜?”那汉子随便抓了个小孩子问。恰好便是完颜辉的弟弟。小不点儿立刻大哭。“不是我。”
  一个女孩子长长的抽了口气,跟着大哭起来,然后大多数女孩也哭起来。那汉子看看四周,似乎很满意这个效果。
  “好吧。我总能查出是谁干的,你们这群野种的逍遥日子算过去了。今后孩儿营文课由李先生授业,武课由我带。听明白了没有?以后你们得叫我刘师傅。你,”他指着孙平北,“你!出来!”
  注①:养护孤儿,在宋已成风气。彼时的汴梁和其它大城都有孤儿院,乃至有专门的养老院。大宋不禁商旅,士民殷实,后来剩个半壁江山也过得比朱明富足。明朝主要的钱要养几万个朱明子孙和数十万禁军,孤儿且请靠后。徽商下海以后频频死难,抚养遗孤成为要务,后来郑和针路图被发现,船民学会了水罗盘定向和牵星板测高,迷航倾覆者逐渐减少,孤儿也就没那么多了。
                                            三
刘痕道:习武之人,宜见惯血光。
  *** ***
  刘痕的第一堂课,就是在林子里把孩子们横拉竖撇地“开筋。”他叫孙平北全身松弛,不许用力,然后正压腿、横竖叉,拐臂,孙平北终于也开始哭。
  休息了一会儿,再来第二轮,加了老虎杠,孙平北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最后扳颈,撕腰,刘痕额头见汗,摸到他各个筋脉被拉长扯细,如同琴弦,也担心弄伤了他。最后孙平北瘫在地上,哭声如细蚊营营,要回家,要妈妈。
  其实刘痕一边弄孙平北,一边心下赞赏。这孩子熬痛能力很好,全身一直不曾绷紧,让他每一次使力都正正扯在筋上。他抹着汗看看其他人。滨田雄气愤已极,一脸吃人表情;完颜脸色惨白;女孩子们眼泪汪汪;而有个小家伙还有几分幸灾乐祸。
  他把孙平北拖回棚子,叫完颜辉和滨田雄出来。这两个身子长大,刘痕用绳子把他们捆在树上再拉。整个下午,孩儿营只听二人的惨叫。滨田雄破口大骂,刘痕正事办完也不松绑,就地用细棍子狠狠地抽了一顿。以滨田的倔强,最后竟低头讨饶,孙平北更是满面眼泪地哀求。
  李鸳晚饭前走来在一旁观看,听得难受,但又知道此关非过不可,倒不干涉。完颜辉知道自己无幸,拉扯的时候全然放松,只当身子不是自己的。豆大汗珠一颗一颗落下,他的兄弟们面色惨然,有一个悄悄祈祷,暗求上天施雷,将师傅轰毙。
  刘痕本是许栋的近身护卫,刀术是在日本学的。这人不会做生意,平生以武为事。练到后来再无进境,自觉少时用功与否,大是要紧,遂自请领孩儿营武课。他想出一大堆训练孩童的办法,许栋是个毫不知兵的人,听了觉得很好,就依了他,又着李鸳配合督促。李鸳担心孩子们受苦太过,借着许栋的话,一直在旁观看。刘痕脸色铁青,对这种监督极不耐烦。
  次日,三个孩子全身剧痛,赖床不起。刘痕竟走进棚子,就在床上把他们又拉扯了一番。照顾小孩们的邓妈刚一开口求情,刘痕便大骂道:蠢笨妇人,给我闭嘴!
  接着他挨着床位走下去,逮住一个个男女孩子东摸西捏,觉得身形不错就拉到门外林子里去“开筋。”有几个一碰就哭,他不耐烦地草草一扯也就算了,碰到倔强的就使劲拉扯,有的更是绑到了树上再做。整整一天,真正开了筋的有四个。
  这四个中,头一个是李青魂。她知道自己跟着男孩子们拖小船下水,罪大恶极,两兄弟如此之惨自己岂有不陪之理?任其施为,结果没来得及哭就痛昏了过去。第二个叫柯武,个子很小但脾气很大,一边挨整一边骂人,筋骨开后还挨一顿拳脚,几乎就是滨田雄的下场。第三个叫贺青草,惨叫的声音又高又尖,直入云霄,气得刘痕把她嘴堵了。第四个叫张乐淑,她不哭是因为根本不疼。
  乐淑天生柔骨,无论如何拉扯,都是轻松到位。大伙吃惊地看着她一边给弯得后脑勺贴住了大腿,一边在笑。
  只是刘痕把她双臂捏在背后往上提时,她才皱了一下眉头。
  第二天,刘痕走到棚子里点名,“滨田雄,孙平北,完颜辉,柯武,李青魂,张乐淑,贺青草,出来!”
  结果只张乐淑一人能走出来,其他人都呆在床上。不是胆敢不甩这位煞神,而是动弹不得。刘痕再一次对张乐淑下毒手,连手指之间的细小韧带都不放过,到底把这丫头弄出声来。孙平北躺在床上,透过窗户看着张乐淑痛楚的表情,忍不住为她难过。
  “我们这一下,算是给孩儿营闯大祸了。”他对滨田雄说。
  滨田雄依然没服气。“看他敢把我们都整死。”
  刘痕回过头来,似乎听到了滨田雄的话,冷冷的笑了一下走进棚子,就在床上当场把所有动不了的孩子再折磨一遍。所有拉伤尽数撕开,灭绝人性。
  然后立刻把矛头转到其他人,随便抓个人就狠撇大腿,孩儿营哭声震天,个个只觉自己投错了胎。
  此后半个月,刘痕每隔一两日就来对付这七个人,每一次都要花一上午的时间。到后来他们伤处渐愈,不再喊痛,但在刘痕严令之下,起床头一件事情就是自觉的拉筋。他们渐渐明白刘痕的办法对己有益,但气愤恐惧毫不削减,一见师傅,牙根痒痒。
  再过段日子,刘痕把孩儿营超过十岁的孩子全都叫上,发以棍棒,教授了一些劈刺技法。后来在树林里开出一片较场,整天练习那几下横砍竖劈,前纵后跃。孩子们很不喜欢,但动作稍微走样就给他一顿狠揍。整个较场有好几亩大,拔草平整全是孩子们做的。大棚子周围树木也由他们栽种,孩儿营的粮食淡水运送到岸,刘痕总是限时让他们搬到仓窖。谁敢偷懒,立加严惩。有一天峡湾两只海沧船运了几十头猪过来,刘痕带着孩子们把这些猪全拖上沙滩,也不圈住,就放到树林里去。
  “我们吃得完那么多猪?”张乐淑问滨田雄。小子正踢着那些猪屁股把它们赶上岸。“谁知道师傅打的什么主意。”
  第二天五十多人集合在较场,地上扔着几捆刀剑。刘痕冷冷的看了他们半晌,弯下腰抽出一把,刷的寒光耀眼,“不是木剑,小杂种们。”他走到树前照着粗枝挥下,嚓的一声,叶不动花依然——缓缓萎顿在地。
  众人肃立。
  “松浦倭刀,二十二两纹银一把。人人有份。把你们插上草标卖了,绝没有人值这个价钱。”
  孩子们贪婪地看着他。滨田雄更是忍不住两眼放光。
  “昨天那些猪都在岛上,就放在林子里。要知道猪可以跑得很快,还要咬人,逼急了还能跳海逃命。你们要在天黑之前杀光他们。杀死一头,割一只耳朵回来。”
  众人只肃立。杀猪听上去没什么要紧。
  “要是没杀光,会怎么样?”滨田雄问。
  “你回来就知道了。哦,天色好象不早了……”
  他们互相对望了一眼,散了开去。
  滨田雄和孙平北从树林里追出来,那头猪在海滩兜了个圈子,奔回树林。这已经是第三个圈子,两个人跑累了。
  “歇一下歇一下,”滨田雄倚着树坐倒,呼呼直喘。
  “我们得换个猪,这一头太能跑了。”孙平北说。
  有一头从下面跑过,比刚才那头肥多了。两人起身狂追,撵到海滩,那猪跳下了海。滨田雄在它背上砍了一刀,入肉很深,猪带着刀跑上沙滩,当头一拱把滨田雄撞翻在地。孙平北一个鱼跃向它刺去,插在它肋骨下端。爬起来吐掉满嘴的沙子,那猪带着两把刀,一路鲜血地奔入了树林。
  “太难杀!”滨田雄焦躁极了。孙平北跟住血迹,“我们快追,跑不掉的,都有两把刀插它身上了。”
  然而那猪入了林子就在树上把刀蹭掉,两兄弟找回自己的刀,猪早跑得不见了。
  “我们回较场。这样下去不行。大家要围起来砍。”孙平北说完就高声喊:“大家都到较场上去呀。”
  滨田雄也喊:“都去较场!都去较场!”
  林子四处纷纷回应。
  到了较场,刘痕不见踪影。有二十几个孩子先后向这边聚拢。此时已近黄昏,光线暗淡。蚊虫在头顶萦绕,蝙蝠开始出动。看到柯武手里捏着半截猪耳朵,孙平北很佩服:“宰了一个?怎么干的?”柯武一抹脏脸,“那猪没死。”
  没功夫问他,大家都在沮丧。一个时辰之内,他们的刀都见红了,受伤的猪哀嚎逃窜的憨样震撼了孩子们的心灵。即使是海上流民的子孙,还是受不了。
  “太惨了,”一个女孩子把刀扔在地上,哭了起来,“我不习武了。就让刘师傅打死我吧!”
  滨田雄低声嘟囔了一句:“我们现在有刀,刘痕未必……”柯武听到了这半句,微微点了点头,似乎早有所念。滨田雄提起刀来,四目一转,寻找武课教头的身影。孙平北悚然看着这两个人,“你们想杀师傅……?”
  这时候南面海滩上传来一声女孩子的叫喊:“别追我……”孙平北立刻向奔了出去。接着所有人都开始跑,连那个蹲在地上哭的女孩子也拿起刀跟着。
  冲出树林,海滩上一头硕大的猪浑身浴血,在追拱李青魂。李青魂跑进水中游得不见了。猪正打算回到滩头,忽然张乐淑从水里站起来,自后面狠狠地捅了那猪一刀,换口气,然后一猛子扎回水中。猪转过狂怒的小眼儿,找不到张乐淑,便又去追李青魂。李青魂抬头看到那么多人来援,一阵高兴,跳上了岸相迎。
  这一下可错了。猪追上去把她拱倒,在地上又咬又踩。李青魂纤细的身子在沙尘飞扬中搅做一团,连连惨叫。张乐淑自水中冒出,滨田雄飞跃上前,两把刀同时刺入猪的侧面。然后柯武的刀砍入那猪的额头,孙平北插进它的耳朵背后。猪还要挣扎,其他的人好一阵乱刀砍下。
  总算杀掉了。
  大家把李青魂扶起来。她的后跟被咬伤,腰和腿都给踩了。滨田雄喊人把她送回孩儿营,但李青魂不干。
  “我总要有根耳朵才行。”她说。柯武把那死猪的耳朵割下来递给她。李青魂本能地接过,触手温热潮湿,看清楚这血淋淋的东西,尖叫一声丢了,眼泪哗哗直掉。
  一群小孩面面相觑,想起离完成任务还远着呢,都不作声。正在沮丧,远处又是一声“啊!快!救我!”。
  大家立刻奔去。途中两兄弟商量了一声,叫大家散成个圈子。要是在平地人可以跑过猪,这草莽灌木,猪比他们窜得快多了。
  那是个很小的男孩,他的刀插在一头大猪的背上,给撵上了树。大家围成一圈,砍了它数十刀。滨田雄的一刀把肠子都勾了出来,热气腾腾的拖在地上。
  所有的女孩子都吐了出来。
  休息片刻,缓过劲来的几个领头的孩子却只觉得有一种奇怪的热念心中升起。
  孩子们走过一大片灌木,惊起夜鸦和鹳鸟自头顶扑剌剌飞过,一声哼哼自他们正在绕过的一个小池塘传过来。那头猪浑身污泥地打滚,吃了满嘴的野果,正享受幸福时光。看到那么多人经过,站起来警惕地注视着。
  “算了,我们留着它。”孙平北说。
  滨田雄冷笑,“那哪儿行!”向猪走过去。
  猪哼哼两声,睨斜着看这这群娃娃,突然拔脚就跑。
  四周都是人,猪转了个圈子直向张乐淑柯武两个人冲来。柯武担心背后的人给它撞倒,迎头斫下,砰一声连人带刀被拱飞。张乐淑和身扑向那头猪,噗的捅了进去,刀脱手了,连人也给猪踩在下面。
  一个男孩本能地举刀就砍,也不管是砍猪还是砍人。孙平北一格,“铛”的一声大响,两把刀都搁在了乐淑身上,立刻见血。孙平北急声大吼:“慌什么!”把她从肥猪身下拖了出来。
  那猪一动不动。张乐淑给刀抹到了肩膀,开了一寸长的口子,好在平北挡了一下,只是破皮。小个子柯武艰难地爬起来,一拳打向那冒失出刀的家伙,鼻破血流。孙平北割下自己衣服,为张乐淑包扎。
  滨田雄直楞着眼,把张乐淑的刀从猪身上拔出来。那一刀自它颈下刺入,贴着锁骨捅到腹腔,只余刀柄。他拿着全红的刀问乐淑:“这一下是怎么捅的?”女孩子正在熬痛,不回话。
  孙平北把张乐淑扶起来:“已经伤了两个人,天也黑了。咱们回去吧。”
  柯武摇摇头,“不成。才杀了几头?太少了。”
  滨田雄也说:“还是多杀一些才好。”
  孙平北说:“这种杀法,弄不好得死个把人。咱们拿个真刀到处砍,实在太险。”
  “师傅那头,怎么交代?”
  一时无语。放过一两头也许没事,但刘痕怕容不得几十个人只砍了几头猪。眼下的帐是这种算法:杀师傅和杀猪,哪个容易?

[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07-5-13 17:02:58编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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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7-5-13 17:32:00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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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光头越想越怒,大骂:这帮蟑螂真不是东西!
  *** ***
  刘痕此刻在较场中央的仓房里睡着了,梦到海水涨起来,一点儿一点儿把整个双屿淹没。他躺在灯塔上,悠哉游哉欣赏双屿人众奔突逃命;但不知怎么的海水已经没过了塔基。四面一看,所有的船都走了,大港已成汪洋,不断上涨,灯塔只是天地间一颗可怜的小黑点儿。
  他猛地醒过来,感觉下体发胀,闭着眼蹭到外面把尿撒了,然后才真正醒过来。一看天色全黑,乌云遮月,远方传来沉闷的涛声。孩子们还没回家,他提了一把倭刀去找他们。
  顺着海滩向南,先看到了完颜辉一伙。他们战果不错,八个小子和三个姑娘围在岸上,把猪逐渐赶下海,然后三个个子大的在海里刺杀它们。猪在海里的动作与其说是游泳不如说在挣扎,比地面上笨拙多了。完颜辉蹲在血染的海里,拿脚勾住礁石,看准了一头就窜上来,把刀捅进猪柔软的肚子。他们已经砍死了四头,有一头漂离岸边很远,找不回来了。
  刘痕狂怒地喊他们立刻上岸。完颜辉见他声调惶急,忙着爬到滩上。然后才看到离岸两链远的一排礁石后面,三条青鲨在那里兜圈子,也不知道转悠多久了。刘痕在高处看得清楚,那头漂走的猪其实早就成了骨头架子,是海藻托着它在走。
  刘痕把刀插在腰间,命令他不许过来,自己跳下海去。有个小子刚刚在水面换了一口气,正要下潜,脑袋跟刘痕的脑袋撞到一起。刘痕把他弄到水面,大吼着:"快上去!鲨鱼!"换口气又去找另外两个。
  一头青鲨绕过礁石,从刘痕身侧五米远的地方慢吞吞的游过。回到岸上,刘痕怒骂完颜辉,"你搞得满海的血水,怕鲨鱼闻不到?"
  完颜辉看看远处那三根背鳍还在不紧不慢地转悠,抖抖身上的水,打了个寒战。"师傅,忘了。"
  另一个小子有气无力地道:"师傅,我们也没别的办法。猪头猪后背,都砍不死。"
  刘痕看看滩上几头死猪,果然身上有许多刀口,但真正致命的都是身下开膛破腹的一刀。他想了想自己安排的什么任务,哆嗦了一下:"其他人都哪儿去了?"
  此时滨田雄和孙平北带领大家,围了一个很大的圈子,连叫带嚷,把十五六头猪赶到悬崖边上。滨田雄让大伙儿以扇形排成两排,各自错开,以免彼此砍伤。然后缓缓向前逼近。猪群中有个矮小的黑猪,比其他都瘦,脖子上一行粗鬃。它跑得又快下嘴也狠,嚎叫着把周围的猪都弄到一起,成了这一群的头儿。有两头很大的猪离了群,给它挤得从悬崖边掉了下去,摔在下面的礁石上。那头黑猪看看已无退路,一声长嚎,向包围圈冲来。身后所有的猪也跟着冲。
  刘痕刚刚跑到,高声喊孩子们散开让猪群通过。但来不及了,一下子滨田雄大帅的队伍被冲了个支离破碎,许多人滚倒在地,猪们张嘴大咬,虽无獠牙也立刻弄得血肉淋漓。黑猪一马当先,把孙平北拱飞在半空,再把跛了足的李青魂牢牢挤在一棵树上,正转过嘴要啃,刘痕的双手长刀闪电般砍下,卸开了它的脊椎。
  就这一下,刀口便卷了。刘痕抢过一个小孩的倭刀冲入猪群,全力施为,把周围的猪砍个死伤狼籍。滨田雄完颜辉发一声喊,上前帮忙。刘痕砍死四头后第二把刀给猪骨头卡断,这时贺青草惨叫一声,让一头瘦猪压在下面乱拱。这头猪小眼儿血红,呼噜呼噜直叫。刘痕扔下刀扑过去,一手托颈一手托肚子,把这头猪抱了起来!柯武反应奇快,他拿起刘痕的断刀,跪倒在猪的身下,咬牙切齿地向上捅。
  猪哀号一声,软下来了。刘痕把它扔下。此时除了几头带伤的猪,其他都已经窜入树林。孩子们瘸着拐着,哭着哼着,在刘痕面前集合。
  夜色正浓。师徒们彼此的表情看不清楚。黑暗中听到刘痕一声低令:"把刀放下!"一阵杂乱的哐铛声。
  "搁整齐点儿!"刘痕喝道,顿了顿,轻声道:"……都回去吧。"
  太阳光把大棚子里的孩子们一个个晒醒。他们懒洋洋地起床,照样洗脸吃东西,互相胡闹,前天夜里的事似乎只算一场噩梦。
  李鸳神情严肃地进来宣布:大港首领许栋、李光头、王直有令,刘痕不再是孩儿营的副总管,以后所有事情,只需听她说了便算。至于武课,谁乐意去谁去,不乐意的绝对可以不去。
  然后她布置了一些文课的内容给孩子们。刘痕整天都在较场等着。上午一个人都没来,他心丧若死。吃过了午饭,有些孩子急急忙忙的赶着文课,另有些人则说起了昨天的事,口沫横飞,越聊越来劲。书本这东西光是放在桌上就足让人睡着,哪经得起跟昨天那场血战一起提?
  接着完颜辉和他的两个弟兄溜到较场,低眉顺眼地口称"师傅";然后就是那兄弟俩带一条猛狗;再后来张乐淑拉着李青魂偷偷摸摸跑过来;最后是小个子柯武,他大摇大摆的在前面走,后面络绎不绝跟了二十几个。李青魂一身青紫的站在当地,刘痕抱过她细查伤势,动作轻柔,几乎是当自己的女儿呵护。
  "孩儿们,"他放下李青魂站起身,"既然还要来,我只一句话:规矩照旧。"
  他看看这些稚气的脸蛋儿,"我该打照打,该骂照骂。只不过咱们添上一条:往后我要你们做什么不做什么,都告诉你们缘由,听得懂听不懂那由得你们。前天为什么要去杀猪?"看看周围,"因为习武之人,宜见惯血光。你拿刀不去砍血肉之躯,如何知道分寸?"
  他克制心中激动,刀疤却在脸上扯动。"这几天许多人身上有伤,咱们干点儿轻活。我打算平出一块细长条的直路,让你们能撒丫子猛跑。再平几块林中空地让你们自己去玩,我知道有的人只要面前有别人,他就练不好。还有,你们人小骨头软,打木桩太疼了,我要立一些皮桩。"
  孩子们面面相觑。这活儿轻?
  *** ***
  翻开一页……
  九月二十一,一名不知来历的海贼划小艇接靠孩儿营岛,试图掳走两个游水小孩,被其用一枚鲨齿割伤大腿。此人划至六横南岸血尽而死。
  再翻开一页……
  二月初二,四名马来水手在去码头途中遇到一名孩儿营少年要求比武。众人将其痛殴一顿,扔进水中。
  五月二十四,孩儿营滨田雄、完颜辉在码头偷弓弩被抓,武课教头刘痕将其赎回。二人被禁闭并饿饭两日。其伙伴偷窃大量熟食投入,后有六人同被禁闭。
  六月初一,孩儿营完颜辉、李青魂白日潜入一艘泉州货船,窃得一柄蓝樱利剑。两人在逃跑途中被捉。完颜辉受十鞭重刑,李青魂饿饭两日。该剑至今不知下落。
  九月初五,一孩儿营少年偷窃十余斤极品兰州水烟。嗣后有十二名少年大醉。总管紧急延医。此事至今不知何人所为。
  十月初六,两名倭人酒后闯入孩儿营女营,掳走一名叫张乐淑的少女。武课教头率一百余人将其抢回。倭人货船堆栈被推入海中,堵塞七号码头。
  再翻过一页……
  二月初五,孩儿营孙平北携一猛犬袭咬佛朗机军官安纳赫。佛朗机船派十余名水手前往孩儿营要求赔偿。李鸳拒绝赔偿,双方大打出手。该犬将佛朗机水手全部咬伤。次日,闽帮数船列阵主航道,威迫佛朗机船离开双屿。此事至今不知何故。
  三月初七,旅顺货船震盟号夜间丢失一匹三河马。疑是蟑螂团完颜辉所为。该马十余天后自行奔回码头。完颜辉罚饿饭三日。
  三月初九,大蟑螂团滨田雄、张乐淑、柯武三人在镇上偷火铳被发觉。柯武出手伤人。嗣后三人跳峡湾逃跑,摆渡船以鱼网尽数捕捞。滨田雄、柯武受鞭刑。
  五月二十七,两团海藻随汛风漂至舟山以东海面,广至一千余亩。大蟑螂团多人游入藻群嬉戏。滨田雄、孙平北、张乐淑被藻丝缠绕,后由君安号遣四艘平底小船救回。三人饱受水母海蛰袭刺,卧床数日。
  七月初七,大蟑螂团李青魂为两名马六甲盗贼掳走,拟索要赎金或卖入南洋为奴。刘痕教头带滨田雄、柯武、张乐淑、孙平北等四人抓获案犯。因两贼无赎金,被刘痕私刑致残。
  八月初二,一孩儿营少女晨起入海,被巨蚌咬合。大蟑螂团孙平北、张乐淑深潜救回。因被困过久,该少女溺毙。孙平北得粉红色大珍珠一枚,由管库王直以二百金买下。嗣后王直将珍珠卖与大明朝郡王朱贸,得一千六百金。
  九月二十九,因东海海啸,孩儿营死四人,伤六十余人。全营建筑毁坏。
  九月三十,大蟑螂团于东海岸无名小岛救起两百余名宁波百姓,于次日摆渡送回大陆。遇一食子疯妇捉而杀之。
  十一月初七,孩儿营总管李鸳、教头刘痕上报十九名大蟑螂团文课出师,四名武课出师,请李大、许二两位统领前往查验。因港口事务繁忙,两人皆未成行。
  十一月初八,双屿统领李光头之亲兵护卫莫仪遭一蒙面少男挑衅,此人以长柄木刀伤其右肩。疑是大蟑螂团滨田雄所为。
  十一月初九,双屿统领许栋之亲兵护卫刘荷明遭一蒙面少男挑衅,此人以短棒伤其面颊。疑是大蟑螂团柯武所为。
  十一月1初十,因走失一名洗衣妇,十二名大蟑螂团男女闯入一倭船搜查,双方自口角而动武,后在码头兵刃互格。倭船伤九人,死一人。统领许栋严令总管李鸳约束孩儿营子弟。李大命峡湾码头夜间不准摆渡大蟑螂团诸人。
  十一月十九,武课教头刘痕报三百把倭刀已用废,请三位统领再拨二百把听用。管库王直以大蟑螂团消耗太巨,坚持不准。
  腊月初一,总管李鸳请拨款再建房屋。因数年中大蟑螂团男女逐渐长大,宜另屋居住。
  合上港志,刘痕叹了口气,探身去看窗外。
  孩儿营岛树木葱茏,只从枝叶的缝隙间看见海滩。楼下就是较场,平平整整,但无人在那里练武。那些木桩许多都朽了。孩子都喜欢藏在树林里自己练,好象师傅的目光是毒药似的。
  他勉强收回心神,看眼前这两位统领。
  李光头坐在太师椅上吹吹茶沫,继续刚才的话题:"这个场地,我已经看过了。很不错。要双屿诸船主出钱再扩,我想是可以商量的。但有个事情我不很明白,习武是好事,但这般刻意求成,有何必要?几年来这群孩子惹是生非,是愈演愈烈了。而且多针对我闽帮弟子,也不知是何缘故。"
  许栋一听大怒,又不好发作,忍着气想了一想,"并非针对闽帮。他们袭击老刘,下手更辣。他可是我的护卫,给一棍子抽得满脸是血,何曾留半点面子?李大别想岔了。"
  李光头淡淡的看了许栋一眼:"是吗?原来如此,那也就罢了。我本来想,这孩儿营是建在双屿,当属大港的一部分。但是前日闽帮把孩子送来,又不是不给钱,何以刘副总管不愿接纳?未必徽商的孩子是孩子,我闽帮死难船民之子,只算小猫小狗?"
  李鸳心中焦躁,但她去年来认了李光头做义父,夹在中间不敢接话。刘痕站起来欠欠身:"李大,在下绝不敢不接纳。上几次闽帮来人,我都是亲眼看过孩子的。他们虽也是海上孤儿,但从未习武,进了孩儿营会大受欺负。那些女孩子我可是都接纳了的。我手下几个大弟子还带着她们草草练过几天功夫。"
  "不习武的孩子,就会受欺负?你这孩儿营算是个什么地方?"
  刘痕急忙说道:"不是这样。怎么说呢?李大,自古习武有成,必定好勇斗狠。孩儿营也不例外啊,他们分成几派,我几个大弟子成了他们头领,整日比武成风,要说兄弟情谊倒也融洽。但是冷不丁进来几个新人,说着闽南话,又不会武,您想想,这……"
  看看刘痕着急,李鸳说话了:"本来我是想,把年纪大一点儿的孩子都赶去较场住,空出大棚子的床位留给新来的。棚子里打得不凶,新来的熬过一开始的几天,就能呆下去。但是这几年总是出的少,进的多,棚子里没地方了。"
  刘痕也说:"刚才两位统领也看到了,较场那排房子住得满满的。那里全是最早习武的孩子,有男有女,不好再安插了。"
  李光头想了想,把闽帮子弟安排在较场,怕真是不行。"如此我让闽帮船主凑钱再修些房子。饭食铺盖还是由你们两位统一安排,钱我们自是要出的。"
  李鸳看看刘痕,刘痕点了下头。李鸳欲言又止。许栋和李光头看出毛病,"怎么?这也不行?"
  李鸳小声问道:"不知他们……习不习武?"
  李光头问:"习武怎么样,不习武又怎么样?"
  "若不习武,这样安排绝无问题。若要动刀枪,这钱就不够了。统领只怕不知,孩儿营的钱是相当紧的,兵器总不够用,只好私下采买,把伙食银子全用光了。孩子们身体在长,肉食又非得跟上。自去年始,大一点儿的轮流出海撒网。"
  许栋颇为吃惊:"这怎可以?怎么不早说这事?"
  李鸳有点儿委屈,"我们不敢哪。我们自己也没想到。一开始他们手上没力,想把刀砍卷了都不行。现在省着力气,刀都时不时卷一把。他们现在都在用木刀,可是木头哪里有钢铁沉重?颇不凑手。"
  李光头大笑:"竟已练到这个程度!说起来,丫头和刘大侄子该是颇有功绩了。那好,我闽帮弟子另起房屋,也另造银钱帐册以供习武。"
  李鸳很感激地看看义父。忽然李光头又想到一点:"但是你俩可不能挪用闽帮的钱去贴补其他!"一下子就把许栋惹着了。许栋咬着牙问:"究竟有多大亏空,一年需要多少?"
  李鸳说:"这个得算一算。需多少我们才要多少。"刘痕本要说:"三千两!"只有闭嘴了,心里一声长叹。许栋立刻接李鸳的话:"好。侄女你好好算算,回头去领银子。"
  李鸳又说:"这事您是不是先跟王直大人商量一下?"
  许栋道:"这有何商量的?王直必会答应。"刘痕想,许老大您是没看港志啊。
  李鸳想了一下答:"未必。"
  "怎么?"
  "我们找王大人要过钱的。当时两百把刀全砍废了,实在撑不下去。王大人不给。"
  "这是为何?"
  "他说当今天下以火铳铁炮为尊,刀矛之费再不承担。他还叫我们别练武了。"
  李大笑道:"这多少有些道理。但哪里有那么多火器?质地又糙,还不够炸膛的呢。我闽帮照习刀矛弓矢。"
  许栋道:"这事我去跟他说。岂有此理,照他这说法几年来滨田完颜他们不是白练了。"
  李光头听到"滨田"二字,想起自己的护卫吃过孩儿营的亏,问道:"莫仪是不是滨田雄打的,你们问过没有?"
  "……没有。"
  "为什么不问?打了就白打了?"
  "大家都掩着不说,说那是正当挑战,打不赢了认输就是。莫仪假装没给砍中,才给伤了。"
  "这个‘大家‘是谁?"
  "就是习武的孩子们哪。"
  李光头颇不痛快,这孩儿营究竟是谁在当家!当着许栋的面又不好问,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许栋也问:"打刘荷明的那个小个子,必是柯武吧?"
  "我们也不知道。他没认。"
  "他不认你们就算了?岂有此理。"
  李光头缓缓说道:"我看你们孩儿营还有些题目。把滨田雄叫来,我来问。"
  李鸳看看刘痕。刘痕飒然一笑,点了点头。
  一盏茶后,滨田雄进来了,孙平北也跟在他旁边。见过两位统领,礼数倒也周全。只是他们前脚进来,后脚漏斗也爬上楼梯,在门口趴着晒太阳。
  李光头劈头就问是谁伤了他的护卫。滨田雄坦然说了是他干的。问为什么,他说不为什么,就是想试试担当护卫的人是什么功夫。孙平北加上一句,这样我们以后出去当护卫,心里也有底了。许栋看着李光头啼笑皆非的脸色,便是想笑。
  眼看李光头下不来台,许栋跟着问:"那为什么又打伤了刘荷明?比武就比武呗,何必伤人。"
  "他败了还不走,又接着比。比了好几次,输得越多他越不服气。我们兄弟烦了,就一下重的招呼过去。"
  "你们哪个兄弟?谁伤的他?"
  "我们不好说的。您问他吧。"
  "问谁?柯武?"
  "刘荷明呀。"滨田雄笑道。一屋子人全看着他。他也笑看众人,觉得自己说的毫无问题。
  "对。"孙平北半天才接上话茬,"那么多回合早就认识了,蒙不蒙面都不相干。他自己不说,只怕是脸上挂不住吧。"
  李光头饶有兴味地看着滨田雄:"你打伤莫仪,是什么招数?"
  滨田雄抓抓脑袋,看孙平北。孙平北也跟着抓脑袋。
  "没招数。"滨田雄答。
  "没招数?"
  "是。当时他往右转,管不了左肩。我其实也就出刀一点锁骨。"
  刘痕接过话去:"我一直没怎么教他们招数。那些基本的教了,然后就让他们自己去琢磨。打得赢就算好招。"
  李光头点点头:"你是不是孩儿营里武功最好的?"滨田雄急忙摇手,"不是不是。"
  "那是谁?"
  两个互相看看,"乐淑?"孙平北摇头,"那次完颜辉骑着马,把她都撵上树了。"想了半天,最后滨田雄苦笑着说:"我们好象都差不多。"
  李光头有点儿糊涂:"怎么会差不多?你是什么功夫?"
  "我用刀。最长的是陌刀,其他长的短的都还可以。"
  "你呢?"李光头问孙平北。
  "我……我是不行的。"孙平北不知该如何回答。刘痕插进来:"他是什么都会一点儿。但是只练最基本的路数,练得特别熟。"
  "哦。是这样。"李光头继续问滨田雄:"那孩儿营里,谁能打赢你?"
  "张乐淑。还有,完颜辉,他骑在马上我赢不了。还有柯武,还有我弟弟。也许李青魂也能赢我。说不好。"
  这一下许栋也跟着糊涂了,"那你武功不行啊。怎么莫仪你又打得赢呢?"滨田雄满脸通红。刘痕再次插嘴:"他要是带盾牌,就能顶住张乐淑。以前没人打得过张乐淑,后来孙平北想起用盾,就行了。滨田雄的陌刀大家都怕,不敢用长兵相对。就只乐淑克他。"
  更听不懂了。还是李鸳知道如何表达:"那张乐淑的短刀和暗器特别厉害。"
  "哦。"李光头点点头,"那这个张乐淑是第一?"
  "不不。"刘痕说:"她赢不了完颜辉。完颜这个马贼,偷马不说还搞了一套重甲。马上长刀一挥,那丫头根本接不下。丫头甩出去的飞蝗石,打不破甲胄的。"孙平北也点头:"完颜特别会骑马。每一刀看着不重,其实都跟着马的节奏,马一猛力蹬地,刀也到你面前,重得根本没办法。"
  "那不公平。这个女孩子也可以披甲呀,"许栋说,"她还是第一。"
  "她一披甲就跳不动了。骑马她不行的。"
  "哦。那应该是完颜第一。"
  "完颜一下马,柯武能空手赢他。"滨田雄说。
  "啊?"
  "小武的步伐玩得好极了。长兵器稍不留神就抢进去。"孙平北说,"但是碰到我用剑,他没法还手。"
  "柯武,与张乐淑哪个厉害?"许栋满头雾水地问。
  "不知道。他们俩从不比武。人家姐姐弟弟的。"孙平北说着说着带了点儿醋意。李鸳插进来:"乐淑与柯武结拜过了。"
  李光头抓住一点:"孙平北,你说你用剑能克柯武,只看剑法,你算第一吗?"
  "不算。李青魂教我的剑法。她最懂剑。"
  "哦。你和她比武,能撑几个回合?"
  "她从不屑跟人比武。她说剑这东西不是用来比的。"
  许栋大摇其头,"我看得什么时候演一次武才知道究竟。"
  李光头转向刘痕:"这李青魂,是你教她的剑法?"
  "不是。我只教她刀术。后来完颜辉为她偷了一把剑,她就自习剑法。"
  许栋终于烦了,"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算了吧,武功的事,以后再说。反正你们练得好就行了。"
  两个统领站了起来。李鸳又提了一次钱的事,许栋答应着走下楼。李光头出了大门也不上马,叫李鸳送他到摆渡口。到没人的地方,李光头把心里的疑问拿了出来:
  "丫头,刘痕的武功,与那几个孩子相比,怎么样?"
  "这我不知道。"
  "平时不切磋?他总要教他们吧。"
  "头两年经常打。后来不了。他们有段时间老捉弄刘师傅,把他灌醉了好几次。"
  "刘痕不生气?"
  "说不生气,我看是假的。他现在老是克制自己的脾气。他很喜欢这群孩子。"
  "我懂了。"李光头想着,骂起来:"这帮蟑螂真不是东西!"
  孩儿营习武到第三年,惹祸之多,被人以"蟑螂"冠名,取其极其讨厌之意。这里面以完颜、滨田雄和柯武最是烦人,听到"蟑螂"反以为荣,把整个孩儿营习武之人都叫上,说我们以后正式成立了"大蟑螂团",有福共享,有难同当。刘痕气得半死,只没办法。
                                 
孙平北:世上既已有了火器,断无不去琢磨之理。
  *** ***
  最先打败刘痕是柯武。这小子身矮,腿力很强,专找师傅的下盘攻击,在地上滚来滚去--当初刘痕团人成球,并不知有如此功用。
  刘痕被柯武拿一柄木锤敲中了十几次。
  然后轮到张乐淑。她用木叶做了个飞去来器,试图练习转弯攻击,却没有用。刘痕的枣木大刀只一挥,木叶片片四散。再比的时候,刘痕领教了她的飞刀飞石,明光铠打得到处是坑,再无颜与弟子相对。张乐淑取胜后沉醉其中,一夜间打遍全岛,收拾得滨田雄跑去和完颜辉做朋友,同仇敌忾。
  乐淑觉得铜弹最舒服,那东西分量沉重,伤人而不索命,也合女子天性。孙平北连败四次,气不过了便卸门板,提着把手当成巨盾。次日两强树林再斗,乐淑笑倒在地,遂破了不败记录。柯武为帮她练功,曾自制一套大大小小的木块躲在树后投出。有些给铜弹打得极重,裂成数块。这两个人都以身法见长,彼此不争高下,感情很深。
  在李光头和许栋巡察孩儿营的当天晚上,孙平北跑到乐淑房里去玩。柯武也在那里,说起武功张乐淑抱怨自己没有趁手兵器,那铜弹好倒是好,杀伤太弱,与人相斗只长了对方胆量,累了自己手腕。柯武说把里面掏空了填塞火药,孙平北和乐淑都不同意,说火药这东西太不安稳。
  孙平北有点儿嫉妒柯武,回家后专门为张乐淑动了一夜脑筋。第二天一早,他兴冲冲起来动手描图,想造一个带刃的铜弹。方法是将这铜球的半腰挖一圈深槽,扣入四枚活动刀片,是瑞士军刀的那种形式。平时刀片紧贴环槽,不见锋芒,胡乱掷人刀片也不旋出。只有出手时让铜球顺时针旋转,离心力使刀片逆风立起,铜球变成了一朵盛开的刀花。
  孙平北做了个木头模型交给张乐淑和柯武,三人商量一番觉得非找个高手工匠才能造得顶用。滨田雄在长桌吃饭时听到他们在谈这事,就跑到镇子上找了一个七十岁的老头。这老家伙曾经是北京很有名气的铁匠,看了孙平北做的东西嘿嘿直笑,可是等他自己想时,又什么也没想出来。孙平北在一本佛朗机版的《术士工具》中看到不少欧洲的铁器设计,拿来与老头参详。画出十几张图后,老头选中其中一个想法,动手打造起来。
  他们要做的是一种"蜂腰铜弹",先挖个深槽,然后在槽的边缘每隔一段距离安一个铰链,装上刀片。刀片一开始是直刃,后来改成弯刃,背厚刃薄,因为弯了所以其长度比铜弹的直径还略长。他们一个铜弹安六片,不竖起的时候,弧形刀背依次相叠,把环槽遮得严丝合缝,展开的时候则像一个小风车。(如图)
  造出样品来,感觉不错,老头也不谈工钱,以每天一个的进度连续打造了二十枚。然后他熄火停工,对孙平北道:此物形制柔滑,杀机内藏,欺人太甚。之后便不肯多做了。
  张乐淑拿到这些铜弹,第一次投出去刀片没有张开,第二次加了旋力,刀片太早张开,又割了自己手指。孙平北大失所望,滨田雄和柯武也很懊恼。但张乐淑爱不释手,最中意就是它可伤人也可不伤。她说要好好练一下,此后每日清晨携铜弹入林,连柯武亦不跟去。
  到秋天,张乐淑告诉大家她练成了,孩儿营一帮男孩吃过了晚饭后随她入林,围了山乱吼乱叫惊起飞禽走兽任她击杀。张乐淑踩着自己发明的步伐,以各种姿势和角度出手,月光下看去如妖魅起舞。
  乐淑的腕力显然增强了,宽袖轻拂中一颗颗铜弹急旋而出,半途上嗡然展成一盘光雾,中飞鸟一划两半,中走兽则直钻入体,脏腑旋得支离破碎。她发招似有两种手法,一种极猛,逆风压住了刀片,飞出十几步才会展开,另一种出手即开,路径向右偏转,且有一段明显的飘行。
  最后一掷,张乐淑轻柔曼妙的舞步开始进入旋转,等转得很快的时候忽然起跳,身子在半空中急旋,脱手两枚铜弹砸入灌木丛。出来时划一个弧线飞向众人,光盘过处细碎枝叶如雨飞散,落地恰在孙平北面前,滴溜旋转,良久方定。
  张乐淑走出树林,拾起铜弹顺势一抚合上刀叶,递给孙平北看。小子洒然一笑接过,掂了掂分量又还给她。面对如此可怕的奇门兵器,众人默默无语。
  "起个名字嘛。"张乐淑觉得气氛别扭,又递给他,"你做的。"
  孙平北呵呵呵,"蜂腰铜弹?"乐淑不好说什么,但也太不满意了,一脸委屈地看着他。一帮人过来乱出主意:"杀盘。""旋刃。""索命鸡蛋。""拂袖而死。""铜耗子。"乐淑满脸通红,连滨田雄都觉得有点过分了。
  "你觉得这个怎么样?"孙平北认真想了一个:"蜂刺。"
  几天后大家松了一口气。张乐淑认为自己已经掌握了铜弹要领,不再练习。她最喜欢水果,每次掏出铜弹都是拉出其中一片用来削皮,孙平北要蹭她也乐意代为洗削。这款优雅漂亮的神兵给她天天削水果皮,削得来杀气全无。
  完颜辉一度比较喜欢与李青魂对练,看张乐淑武功大进,问她是否也练练暗器免得以后对付不了长兵。李青魂对蜂刺羡慕得紧,问知孙平北是始作俑者,就央他为她动动脑筋。
  孙平北身价已然急升,自己却还不知道,收到李青魂下的订单让他受宠若惊。他先请她和完颜辉对阵,看后只觉得出手迅捷,力道却太过不足。完颜辉漫不经心的一劈,能让她连人带剑荡在一边,若是捏得不紧,还要脱手。完颜辉说他早劝小丫头放弃用剑,练点儿实用的兵器。可她偏爱长剑雅致,舍不得丢。
  孙平北不太有把握地跟她说了自己的看法:
  "你人小,要是一开始就和张乐淑一起练匕首,也许各擅胜场。张乐淑柔功厉害,那是天生的,什么姿势想做就做。可她毕竟个子高,你小一点儿轻一点儿,动作总是快些。她滑溜,你出招快,到后来谁赢谁输还说不定呢。要不然你现在开始练短兵?"
  李青魂听了东想西想,沉默好久,然后就微微一礼起身离去。孙平北一下慌了,找了柯武和滨田雄问计。
  这两人学武成痴,天天找人打架,已经在镇上打出了招牌。难得有人请教,立刻海阔天空聊起了刀兵。他们举出十几种速度快的兵器,全不对孙平北的胃口,他又不敢反对他大哥,只顶了一句"再快哪里有火铳快?"滨田雄楞了一下,失声一叫:"我们竟然这么大了还没习火器!"
  结果李青魂的事给丢在一边,三个人说了一通宵的铁炮火铳。这方面孙平北手中有佛朗机人的兵书图册,大有造诣,讲了很多。三个人都感觉刀客刘痕不可能教他们制练火器,柯武冷冷断言:"他这师傅可以教到这儿了。"
  就此断绝刘痕开宗立派之梦。
  谈到后来,题目就归到双屿三号头领王直身上。此人早年贩运硝磺,是中土最早见识火器的人,自领衔全港"管库",大举采购试射,镇子的另一面海,时常听到炮声。佛朗机人是火器始祖,在双屿地位超然,进港不必排队,货到先与结帐,极其趾高气扬。去求佛朗机人先学中文再教他们火器,那是说笑了。
  滨田雄说:"咱们没有火器师傅,又没有钱请个师傅,这事情只能偷学,要是再没个实物拿在手里把玩,那是学不好的。得先弄到一两把好使的家伙。听完颜辉说,双屿镇的守库兵尽是闽南水匪出身,手段厉害。偷东西咱们几个都很熟,要想不失手,柯武和张乐淑最有把握。"
  柯武说:"乐淑姐从来没偷过东西,让她加入,不必了吧?"
  孙平北说:"大哥身高力大,小武的身法快,我呢什么都会一点儿,差的就是一个一击必杀的。我倒不是说这回要杀人,但有她在,似乎更妥帖些。"
  但是滨田为什么非要去偷呢?"咱们不能找王直和许栋坦然言明吗?就告诉他我们想学火器。哪怕王直不准,这个孩儿营可是许栋花钱开的,他总会有所关照。"孙平北道。
  滨田雄十分霸道:"我就是想偷!妈妈的王直俅钱不给,害得我们刀箭都用木头了。得让他知道,以后也不用他给钱了,我们自己来拿就是了!"
  孙平北诧异地看着他,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发作起来。柯武接过话去:
  "把事情一说明,多少有点儿打草惊蛇。而且我们只能找李先生去转达。这个……"
  滨田雄不耐烦了:"这个没戏!李先生要是让我们拿把铳玩,太阳从西边出来了。还是得偷。要不你去找一下李先生试探一下,但我们干我们的,不指望她!"
  柯武:"我们要是得手了怎么用呢?瞒得住吗?那东西很响的。"
  孙平北倒不担心:"这倒没相干。我们找个山洞或者弄条船到海上去打。"
  第二天一早,孙平北去找张乐淑。她正在练习东洋忍者的一种武功,戴了鲨鱼皮手套,在树上爬来跃去,从一棵树跳到另一棵树。孙平北站在地上絮絮叨叨讲了来意,脑袋仰了半天脖子都酸了。张乐淑默不作声继续瞎窜,跳到一棵大桑树上,摘了紫色的桑葚便吃。
  "到我屋里去说。"她跳到地面上,"这种事情怎么就在这外面交待?"
  两人穿过林子到一排简易的木屋里去。自从孩儿营开始学武,较场就起了一些房屋供人居住。李先生把长大的孩子陆续往这边赶,腾出地方容纳新的孤儿。武课的十几个孩子眼下都住这里。
  她请孙平北坐下,还给他倒了杯茶。自己也在床边坐了,看着他,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
  "怎么那么想要火铳呢?你们又不是靠这个吃饭的。"
  "我们再有两年就长大了。那时候多半要靠这个吃饭了。我是男的,往后除了出海还能有什么去路?要是在海上碰到的武功比我高的,打了半天用了很多招数把我玩够了,正想弄死,忽然我拿出铳来把他打歪了嘴。呵呵,你觉得呢?"
  张乐淑大笑,"你是从没打算跟人公平较量的。"
  孙平北:"怎么能这样说我……"
  "没错。你其实坏得不得了。哈,别担心。我去,这事好玩。"
  "真的?"
  "真的。我只有点儿怕。要是被发觉了呢?我不知道那些库兵是什么路数,人家可是职责所在,而且火器更是丢不得的,一丢多少银子?要是给库兵砍死个把个的……"
  "这……"孙平北语塞。这个年纪的孩子,都认为自己永远不死。
  "当然我们也没那么容易给人砍死。只是,库兵若是下杀手,我们下手的分寸就难把握了。万一库兵给咱们砍死了一个两个,事情就闹大了。
  孙平北楞楞的想了半天,道:"照你这样想,世上就没贼了。那值钱的东西总有人照看吧?呵呵。"他马上转了腔调:"行了小妹。别吓唬我了。我们算你一个。"
  张乐淑无可奈何地点点头:"好吧,我去。我看你迷上火铳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
  中午他回到大棚子吃午饭。他们在长桌上议定下午去踩点儿。孙平北心中掂量着张乐淑的担心,想去找李先生谈一下。滨田雄不想等他,自与柯武去了。
  孙平北越来越明白张乐淑所说的风险,坐立不安,午饭一过立刻往李先生的独院走去。漏斗一哩之外就发觉他过来了,呼噜呼噜吐着长舌一溜小跑去迎,打算逮住了孙平北,大大胡闹一番。孙平北武功一日比一日强,见这条狠家伙自林间带着风扑到,大笑中左窜右转,就靠几棵树把狗逗得团团乱转。
  一人一狗费了半个时辰才到李鸳家。她出来招呼孙平北,问他是何来意。孙平北一边编着瞎话,一边把两手伸进狗脖子的毛里,骑坐在它身上。漏斗四腿颤颤奋力挺住,自愿当了板凳。
  "你们为何想练习火铳铁炮?以你们现在的身手,平时走到街上,吃不了亏的。何必动那邪性家伙的脑筋。"
  孙平北一时答不上来,他们图个什么?
  "我想,世上既已有了火器,断无不去琢磨之理。万一日后死于此物,也不至于连这是啥玩意都不知道。"
  "怎会有如此可怕之想。什么叫日后会死于此物?"李鸳怒道。
  "许栋许大人为孩儿营和大蟑螂团,花过不少钱吧?"孙平北道:"养兵已有千日,到用的时候岂会想不到我们?日后我们必会碰上用火铳的机会。"
  李先生默默无语了好半天,才道:"此事不妥!你们年纪还小,只有枫木次郎做的那种火铳质地优良,其余都很危险。尤其是王大人监制的,时常炸膛。还是算了吧。"
  孙平北皱紧了眉头。又转了一个论调:"我倒是很想认识一下枫木。他应该有许多图书吧?"
  "我这里的书还不够你看的?真是贪心不足!行了,你别说了。这事我是不准的。"
  孙平北行了礼便往门口走,心中怒气掩之不住:"那我们就去偷!"
  李先生一下子站了起来。"你给我回来!"
  孙平北转了回来,看这个又笨又漂亮的女人。一时间把她的几年养育之情都给忘记了。
  李先生看着他生气的脸,柔声道:"怎么这么倔强?还说出这等话来。我是为你们好。"
  "我知道,李先生。但我们并不想对自己太好。"
  李先生脑子里转过一个念头,又转过一个念头,竟然不明白他所言何指。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们迟早要扬帆四海,什么火铳铁炮、操船定更、牵星板、画针路图,早知道早好。这大海上死个人实在太容易,我们老给人当成孩儿呵护,日后如何生存?"
  "就不能耕读一生,或取仕途?"
  "……双屿又没田地,也没有官儿呀?"
  "我是说你们可以返回大明朝。"
  孙平北不耐烦地转个身再转回来。"先生越说越远了。返回大明朝干什么?那里又不是我的家。总之此事是在所必行,先生不帮忙,只是给我们增添一些门槛罢了。"
  "你,你这个……你还算不算我的弟子?"
  孙平北睁大了眼睛:"算啊!怎么不算?"
  "那为何不听先生的话?"
  孙平北莫名其妙:"我怎么不听话了?不听我来问你干什么?耕读……仕途?先生自己想清楚了吗。"他又转个圈子,嘟囔着:"再说了,事事都听师父的话,这是什么规矩?"
  "这是中土规矩!是圣人教化!"
  "我……"
  "你怎么?不许再顶嘴了。火铳一事做罢,不许再提!听见了吗?"
  孙平北行了一礼,走了出去。

[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07-5-13 17:05:19编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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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7-5-13 17:34:00 | 显示全部楼层
                                    
王直:要习火器,运用娴熟,必先亲历战阵。
  *** ***
  “侄女的话,我没听得很明白。”
  “王直大人,我也说不了太明白。我只是怀疑有些孩儿营的人打算偷你库藏的火器。请你小心一点儿。”
  “我会小心的。我一直都很小心。”
  “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要是他们来偷,您可千万要手下留情。”
  “这怎可以?万一是别人来偷呢?侄女既然领衔孩儿营,应该断然阻止他们。”
  “这……不太容易。我已经反对了,但他们可能暗中筹谋。”
  “侄女好象已经没办法让他们听话了?”
  “……是的。他们习武,进展愈深,便越来越难管教。”
  “管不了就不要去管。有多少正事要做,管这些孤儿干什么?”
  “你怎能这样说?他们已经很可怜了。”
  “花了港里那么多银子还可怜?我希望我的孩子将来也有那么可怜。”
  “……王直大人,能不能让您的手下这几天火铳里不装铅子?万一他们来偷,也不会伤了他们。”
  “呵呵,我还没听过比这更荒唐的话。”
  “您不答应?……若是出了人命,怎么向许栋交待?”
  “这有什么可交待的吗?”
  “你……”
  “侄女似乎忘了,双屿是朝廷化外之地。呵呵,不过你刚才说,他们习武已有进展?真的假的?”
  “真的。他们身手不凡,将来可有大用。只是现在他们中最狠辣的,也只多砍过几口猪而已!用火铳对付,不觉得太过丢人?”
  “行了,侄女,你很烦人。应该嫁了。岳和平大人可有书信?”
  “……哪怕你的守卫把长铳换成短铳?也不成吗?”
  “请喝茶。”
  “孤儿并不比一般的孩子下贱!”
  “请喝茶。”
  入夜,大港人声渐稀。几盏孤灯映窗,一轮明月斜挂,花香浮地,海波不兴。岛上树林中,一行人正在整束行装,鬼影憧憧,偶闻兵铁铿锵之音。
  滨田雄低声询问张乐淑,是否愿意用两枚蜂刺与他的肋差①一换?乐淑说他不曾苦练此术,只怕反伤自己,若非要不可,那就拿去。滨田雄想想,自己纯属太过紧张乱提要求。不过张乐淑短兵第一,那只普通的匕首未必合用,于是递上自己的宝贝肋差。张乐淑接过掂掂份量,舞了一下,在黑暗中甜甜一笑。
  孙平北检查了每个人的水靠和飞狐爪,然后滨田雄向大家重复了一遍目标的方位和具体步骤,下令出发。
  东三码头仓库靠在斜坡上,暗哨李金生早早发现了几个小偷的行踪。只是其中一贼身形曼妙,青丝飘拂,他动了别样念头。跟了一柱香时分,贼影在穿过一片灌木后消失无踪。他正要向仓库出声示警,右肋给一把尖东西顶住,转身一看,果然是个美人胎子。
  “不想杀你。”乐淑笑着一刀柄锤在他脑后,眩晕中他感到脸上给贴了个葫芦,那女子将一种粘稠的液体照着他的脸没头没脑地乱灌。脸颊上一阵奇凉后,他不省人事。
  “行了!”黑暗中一个矮个子拉住了她,“太多了,说不定会弄死他。”
  “那我拖他到海边,洗去少许……”
  “……,等回来的时候再说吧,走!”
  到了位置,几个人攀援到库房顶。张乐淑和孙平北放哨,滨田雄和柯武开始轻手轻脚揭瓦。下面的库兵早得了王直的警告,这几天正是精神振作的时候,听到了异声,点上火绳就从几个角落靠了过来。忽然房间中央开洞,洒入大片月光,一个黑影子飘然而落。
  “开火!”
  四声长铳,两声短铳,声如巨雷。全港皆醒。
  那黑影落地即伏,只是一大块麻布。屋顶大洞中急速落入四人,趁对手来不及装填,稀哩哗啦几下,六名库兵全被打昏灌药。
  滨田雄、柯武两人直接去开箱取物,张乐淑和孙平北料理了库兵后立即从洞中返回屋顶,以作掩护。他们看到码头上火把摇曳,正向这边飞奔。东二仓库则库门大开,一小队人从右侧赶来。
  “四。”孙平北道。
  柯武抓住一柄短铳,看见墙上的一排号角,挥刀斩下,打开看看,果然是火药。可是铅弹呢?
  “三。”
  滨田雄从箱子中拉出一条长铳背在身上,挥刀猛砍另一只箱锁。应声而开。里面是一盒一盒裹了油布的铅弹,码得整整齐齐。
  “二。”
  两人塞满背囊,飞狐爪的钩子各自钩上屋顶木椽。码头上的人已经赶到了大门口,可是里面闸住了,不得入内。
  “一。”
  两人急急爬上屋顶。“走!”
  四条黑影沿着镇子边缘飞窜。双屿镇并不大,绕过去再跑两哩就是摆渡口了。但是追兵渐近,隐隐听到了马蹄声。
  “竟然有骑兵!”滨田雄心里一沉。长途奔行,人无论如何跑不赢马的。
  “分散开吧,我们先把东西分为四份。”
  四人在树下打开背囊,正待分配,正前方十步远的灌木丛轻轻一响,一条大汉站在当地,掌中一支粗黑的大铳,枪上火绳闪着微弱的红光。“站住别动。”
  “散!”滨田雄低呼。
  “砰”的一声大响,十几颗小铅子呼啸而来,打在他们头顶上空,散叶碎枝,纷然雨落。与此同时一枚深黄色圆球向那人飞去。他急挥枪去挡,嘣的枪管都打弯了。顾不得骇异,左近一个苗条身影已窜到身侧,肋下轻轻一痛,如蚊之叮,心里正喊一声太冤,脸上已给粘稠液体糊住。
  “得手!快走,不要耽搁。”
  四人散开,转眼不见。
  陈思盼单骑先到树下,看看满地落叶、同伴昏迷倒地,心中大怒。“快追!追到了杀无赦!”其他后到的人催马急奔。陈思盼跳下来探那人鼻息,摸了一手恶心的黏液。举手闻一闻,并无腥气,但是极凉。紧接着一阵眩晕,急忙落手:“什么怪味?”
  滨田雄第一个到达峡湾。正泅渡中,听到桨橹入水之声。一条小船在黑暗中向他追来。
  “他妈的!”他大骂着把那个背囊放脱水面,自己潜下去等那船到达头顶。
  水声汩汩,月光笼罩下那船底的轮廓清晰可见。他看见一支长桨向漂浮的背囊挑去。“就是这了!”双足一蹬浮出水面,自船尾跳了上去。那船夫用桨挑起背囊呼一声砸来。滨田雄矮身躲开,长刀在手,信心万丈。
  一分钟后,船夫右手、右腿、肩膀、脑门都给他刀背砍中,哇哇惨叫,额头冒着血,自己跃入水中逃走。滨田雄划着船找回背囊,举桨长笑,向东岸划去。
  孙平北第二个到达,远远看见滨田雄大展神勇,也不吭声,尾随这条船向对岸游去。两个骑兵紧接着跃上高岸,向他这边跑来。听到水声不对,一骑举起火把在头顶舞了两个圈子,撒手远远扔出。火把带着零落的火星子呼剌剌飞至,孙平北感到光芒从背后笼罩过来,急忙潜水,已经晚了。两骑勒缰举铳,剪影森然不动。片刻,“砰砰”两闪撕破寂静。
  两骑正要装填,柯武自他们侧后现身,翻上来先一记手刀剁人脖子,把一骑砍下马去,顺手抢过铳来指着对方。另一骑的手铳只装了火药还没安铅子,楞在当地。但他反应很快,想到这小个子手中只是个空铳,立刻拔出通条将火药一下砸实,革囊中抓出铅沙直灌进铳口。地上那个大骂着爬起来,抽出倭刀。
  柯武见是个二对一,夹马就跑。他沿着峡谷边缘飞奔,那骑兵在后面一面追一面用两块燧石互擦,想打燃火绳。半天擦不燃,急得乱吼。柯武眼看地势越来越陡峭,想着再不泅渡更待何时?蹄声得得中悍然起跳,左手拽背囊右手抓着没铅弹的空铳,向冰冷的海水中落去。
  那一骑始终没办法点燃火绳,见他要跳海,牙齿咬住一块燧石在肩前锁子甲上狠狠一擦。嘴唇立刻见血,火星四射,落在绳头。
  跟着便把坐骑一勒,战马人立而起,人铳合一在悬崖边上来个大回转,甩铳朝已经“扑通”入水的柯武轰了下去。
  后续十几个步骑到了水边,正待要渡,王直骑着马从后面赶来喝住,说是穷寇莫追,今晚到此为止。
  孙平北挣扎上岸。他右肩给一颗实心铅丸深深嵌入,游泳的时候,痛得麻木不灵。十几个大蟑螂团的人抢上来扶起,一路血迹地拖入大棚子。他昏迷中死死抓着背囊,如钢钩锁合。李先生刀石取弹的时候,他那只背囊还在手中。
  柯武也上了岸,他的右足足心中了一粒小霰弹,本无大碍,但位置恰好在涌泉穴上,疼痛十分剧烈。李先生针灸麻醉全不管用,只能硬来。在他杀猪般的大叫声中,李先生活生生剜出了这颗铅弹。七个男孩子抓住他的手脚,累得大汗淋漓。
  柯武在昏迷中还在不断抽搐,大家面面相觑——往后挨枪,宁可死了,也不要在脚板正中央挨这么一下。
  完颜辉心中震惊。这一次滨田雄全不通知他,自然没把他当成自己人。此役收获之大,损失之大,于孩儿营各种不法行径中史无前例。滨田雄霸气已成,这数百名孤儿中,已无他完颜争雄之地。
  那就跟着走吧。
  “就凭你们,也想脚板心挨一铳?”完颜大怒地骂那些小傻子。“你得多大胆量,才敢于峡谷边起跳?对手又得是多好的准头,才能在你落水时赶上开火?你又得多能熬疼,才能带着涌泉穴上的铅弹,游上岸再瘫掉?自己想想吧!”
  这一委婉的表态,滨田雄在一旁甚为满意。他拄着刀,老成地不断点头。李先生走进棚子,正看到他于完颜辉激昂的讲演中不断点头。
  一个大耳光打去。嗡嗡作响,满天星。
  “跟我来。”李先生转身出门。
  滨田雄本能地站起身,想到自己不能太没面子,就抚着脸缓缓踱向门口,笑叹道:“惹美人生气喽!”完颜和那许多小喽罗都嘿嘿笑。
  走入树林,李先生劈头就问:“张乐淑呢?”
  “我不知道。刚才遣了四个人到镇子去打探了。”
  “我那瓶佛朗机人送的麻药呢?”
  “用光了。是柯武偷的。要是没有这瓶东西,我们今晚上说不定要害人性命。”
  “柯武偷的?真是现世报!我用刀子剜他的脚心,差点儿将他活活疼死!”
  滨田雄说:“那个药你应该分两瓶装。我们偷去一瓶,你还剩一瓶给弟兄们做手术用,就不会那么惨了。”
  李先生听他这话,气得嘴唇哆嗦,不能出声。滨田雄东走西走的踱步思考。“王直大人并未下杀手,我觉得。他手下有一个厉害角色,竟挡住了张乐淑的蜂刺,却把一满铳霰弹全打空了,像是吓唬我们。乐淑如果活着,多半没事。怕就怕那些二流子骑兵不知轻重。”
  “你竟抱怨别人不知轻重?你的筹划,全然是抢!孙平北跟我说了半天,用了那么斩截的一个‘偷’字,原是放屁!”
  “你是我先生,怎么可以说这等粗话?”滨田雄不满地看了李鸳一眼,又继续踱步,想象张乐淑当前的处境。
  “她要么藏身暗处,王大人手下的废物骑兵怎么也搜不到,要么就被俘虏了。如果给抓住,多半是天亮以后;天只要亮,那群废物骑兵再瞎也能看出咱乐淑是何等人品。不会上来就开火的。”想到这儿他嘿嘿笑了,“那么这一回咱们是全身而退,大获完胜!”
  “是!只不过给废物骑兵两弹命中,一个流了半身血,一个痛掉半条命!”
  “你呀,就是刻薄。”滨田雄说着,起脚踢一棵树,先是踢着玩,后来就越踢越来劲,侧踹正蹬鞭腿全用上,踢得那树乱摇乱晃。“砰砰”中一个鸟巢落地,然后“啪”的一只鸟蛋砸下来,黄黄白白的摊在脑门,这才惹得他大怒。
  “奶奶个雄!”他大骂那树。李鸳见他对师长毫无敬意,气愤到极,竟不知说什么好了。
  注①:肋差,小太刀

[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07-5-13 17:06:35编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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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7-5-13 17:36:00 | 显示全部楼层
                                         七
孙平北:我们迟早要扬帆四海。
  *** ***
  一个小孩子飞跑过来:“滨田哥,找到乐淑姐啦!”
  “真的?”滨田雄立刻转怒为喜,“她怎么样?关在什么地方?得叫兄弟们准备……”
  “关在王直大人府上。只是……不像是关。我看见她用蜂刺给王大人正削一个红苹果。”
  滨田雄眼睛一亮,“嘿嘿嘿嘿,原来如此。不出我所料吧?”得意地看向李先生,抓住了那小孩,“走,带路。我们去找她。”
  半路上忽然站定,乐淑既然在削苹果,只怕已经把王大人给说通了,要么就正在说。也许明天就答应教我们火铳呢?此时去未必是时候。便又停身回转。
  “滨田大哥,你不去了?”
  “嗯。我要去看你平北哥。”
  “他流了那么多血,只怕现在还没有醒吧?”
  滨田雄想想也是。站在那里一时举棋不定。他已经兴奋两天两夜,这时候累了才开始回想。几幕鲜明的记忆——十步外炸开的炽热霰弹,船夫桨甩背囊的强劲膂力,岸边拖孙平北拖出的血路,柯武的惨叫,李鸳抡圆的耳光,刷刷刷在眼前闪过。
  他缓缓蹲下,楞着神看长草上挂着一颗颗晶莹的露珠。那小孩子跟着蹲下。他开始用手指弹碎这些水珠。一个,再一个,又一个。
  “这事,不应该是我和柯武去踩点,应该是平北和乐淑。他们确定方略,只怕要好一些,稳一些。”
  小孩听得迷糊了,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滨田雄继续弹水珠。草丛里露出黄绿黄绿的一小截物事,滨田雄掐起它来一看,是一个只剩一条腿的死蟾蜍。他提起来看看它的肚皮,凑近闻了几下,扔回草丛里,然后他站起来向大棚子走去。
  “你还没歇息啊,侄女?”
  “王直大人,你怎么来了?”
  “我是来……呵呵,告诉你张乐淑在我那里。”
  “这个我已知到了。”
  “……,呵呵呵,啊!这些孤儿,一转眼就快成人了啊。”
  “哦。”
  “我在想,既然成长得这般快,是不是该出去好好历练了?”
  “哦?”
  “我就安排一下吧。嗯,先安排些不太很险恶的地方。”
  “真的?我还以为你是来兴师问罪的。”
  “哪里哪里。这回之事孩子们做的略有几分卤莽。好在伤人不多。”
  “你想把他们带到哪里去?”
  “自然是我们徽商的嫡系船队。他们做船上的见习水手。闽帮那头先不忙。”
  “他们年纪尚不够,而且都没学过操船。”
  “那些拉绳子打结的手艺很简单的。”
  “但是看牵星板,画针路图①就很繁复。而且各国的物产人情他们都不通晓。应该在孩儿营中再学一阵。”
  “呵呵,侄女,你总不会一直养着他们吧?”
  “哈!王直大人,这可说不定呢。孩儿营是许栋出银子建的,他要是打算把孩子养到老,我能说什么?要不,你去找许栋问问?”
  “侄女,莫非正在生我的气?”
  “哪里。我没有生气。”
  “我也觉得你不会生气。呵呵。对孩儿营,鄙人王直一直很乐意帮手的。以后嘛,自然更加的乐意。”
  “您真是太体贴孩子们了。”
  “我会把他们需要的火器都带给孩儿营。”
  “我才那些东西!您若真的带来,我会高价把他们卖掉,反正孩儿营的伙食还需改善改善。”
  “你!……呵呵,侄女。那你说说怎么处置?”
  “我觉得你要是成了这些孩子的爹,也许自己就知道该怎么办。”
  “呵呵,侄女,你真的没在生气?”
  “哪里,真的没有。”
  “……我也觉得没有。既然如此,让我再想想。”
  “嗯。……王直大人,若是我放手——我可没说我一定放手的,若是放手的话,你会让他们上什么船?”
  “君安、雁阵二船是肯定的。另外……”
  “那是炮舰!”
  “不不,那是商船。只不过带了些炮而已。”
  “好吧,它们算什么船,那是你说了算。不过孩儿营这边,确实早了一点。他们许多书还没有读。出去会吃亏的。”
  “好的好的,侄女思虑长远,善哉善哉。不过,我希望他们尽快读完你的书。不知道这些书……有多厚?”
  “王直大人!”
  “好了好了,算我没说。我会尽力为你们孩儿营着想的,侄女你就放心吧。”
  *** ***
  双屿徽商的嫡系船队,分别是雁阵、出云、龙骧三队;闽南帮则是定陶、君安二队。
  这本是五艘大船的名号,因为船大成了队中旗舰,各船队便以旗舰定名。雁阵队有十二艘三桅大船,是规模最大的一支,远走日本航线,本土卸货在双屿入库,然后由买家的成十上百的小帆船偷偷摸摸运入大陆。至于中土货物,又是蚂蚁一般的大陆小渔船陆续运到双屿,集中装船,十数天后,全在肥前②上岸。
  出云队走马六甲,龙骧走吕宋,定陶走瞿罗,君安队由四艘大船和二十艘小船组成,规模最小花钱最多。这一支人马先后购装了一百多门佛朗机火炮,专走不那么太平的航线,是一支舰队。
  它们是双屿的摇钱树。
  中土运出的货物,常常是外洋非要不可。茶、香料、丝绸、瓷器、硝石、硫磺、火油。用惯了即无日或离,日本的倭刀、南洋的火器,在中土也卖得好价钱,只比不上中土外运的规模大。日本盛产白银,忙着挖地打矿就能换得中土物产;中土货多银子少,日本白银流入,维持住通货平稳。
  双屿经营了二十年,环港一圈沉船,徽商和闽南帮死难无数,活下来的船主则大发横财。碰到货源硬朗买家又付钱痛快,“一船货,半船银”亦不算难事。
  雁阵号曾经把玉石和上等茶叶运往日本,回去的时候把压舱石换成了白银。君安一艘双桅船走了半船花椒,在吕宋航线上碰到一艘佛朗机船,对方竟然用六门铁炮,90颗开花弹再加四百盎司黄金,来交换这泥土之物。他们心惊胆战的在大炮下完成了交易,扯起满帆回港,在码头酒家又哭又笑,用酒洗脚,喊处女接客,全体起立敲碗合唱,出尽了洋相。
  在抢夺火铳发案一年之后,滨田雄成了雁阵号上的见习水手,上船的当天即离港东去。孙平北落脚君安号,在王直的授意下由叶明船长收为亲卫。这艘船装了十六门大佛朗机加农,二十门小佛朗机霰弹,七十具飞天火龙,三层甲板两层船楼。航行在大海上,森然不可直视。其他男孩也各有所依,完颜上了出云号,柯武在君安队的一艘沙船上。这一次没有女孩,孩儿营一次出清六十余人,全是男儿。
  “要习火器,运用娴熟,必要亲历战阵。大洋风波险恶,还请善自珍重。”王直在孩儿营,一句话就做了整体安排。
  孙平北没有马上就走。王直对女孩子们的布置莫名其妙,让他不太放心。王直自与李鸳定约后,稀哩哗啦派了五十多号女人进驻大棚子和较场,手把手教她们读书、写字、绘画、弹琴、歌舞,看样子大有卖入青楼之势。
  张乐淑兴致勃勃,学得极其带劲,对孙平北的担心嗤之以鼻。“王大人并没有叫我们弃了武功,真卖入青楼,那意思只能是屠了这青楼。”唯一的遗憾是离别在即,每每谈起男孩子们已经出风入浪,张乐淑就有一丝淡淡的不舍,又不好开口求人同去。
  李青魂对孙平北兄弟离开十分不高兴,她还指望着他们能为她设计一种兵器呢。她日练一招,累了七百多招剑法,因为剑谱集齐也没有那么多招,她后来就自创招式,把棍法、倭刀、完颜的斩马、柯武的步伐、乐淑的蛾眉刺全改成剑术。她弄得极其华丽,但经常是长剑一给荡了开去,就半天想不起接下来该出何招。丫头性子极倔,从不认为自己方向错误,只说剑法尚未包罗万象。
  孩儿营中长大的男女小孩,已有二十多对各有钟意,男孩子们出航之前,往往由李先生和刘痕出面定亲。王直从不亲到,只一律派人于婚礼上赠银七十五两。这些孩子于虎狼之地平安长大,对中土故国极其淡漠,只对有水的地方亲近。此生旦遇潮生明月,钟报客船,往往勾起刻骨铭心的乡愁。
  孙平北再过几天就要离开大棚子,无事可做,自入林中玩耍。
  他的玩法极其可笑,且多年不改,必得掩人耳目。比如一个常设节目,就是坐在地上,以一细丝束于大蚂蚁腰间,爬入地下,然后口张目呆地等上大半个时辰。嗣后猛踩地面,细细挖掘,看地下蚁穴的路径。
  还有一个,便是插百余支苇茎于地,以为百万兵。土丘为高山,尿迹是河流,大军进退,全是手拔手插地移动。一队败绩,便伏倒若干草苇。等到大战分出胜负,一边草苇被另一边草苇尽数歼灭,孙平北便面带微笑,起身舒展,洋洋洒洒,自己总结此役教训。
  他还自制吹筒,以缝衣针为箭,爬上树去悄悄掩近,吹杀天牛蜻蜓。
  或以陶罐置肉饵,盖口覆机括,诱捕章鱼。捕而又放,放而又捕,乐此不疲。
  或以雕刀造小车小轮,捉老鼠两头驾辕,看哪个力气大些。
  他七八岁便是这种玩法,十几岁时依然如此。自知不合时宜。每每在大玩一通之前,反复踩点,确定四迹无人,才敢尽情一逞。
  这一日他信步穿过树林,到了海边,寻一大石,盘腿端坐,学贺青草静静吐纳。喘了几口气后,着实不耐,下腹坠账,起身撒尿。撒到一半儿,看见礁石之间一只小龟缓缓吐泡,于是憋住不尿,端着枪过去把大半泡尿向那龟没头没脑淋下。乌龟只觉全身燥热,水波动荡,缓缓划动四肢离去。
  他解衣脱裤,剩一兜布裹住羞处,走入水中,一吸气间跟着乌龟游去。乌龟在地上笨拙,在水中可是十分悠闲自在,带着他奔向一座水下大礁。
  他是海边长大的人,气息极长,一低头潜了下去。乌龟扭扭摆摆,钻入礁石缝隙中。他正盘算自己身量够不够挤进这缝隙,一抬头看见一头丈余长的大黑鳐,扇着两片翅膀自头顶滑翔而过。正悚然时,看到两只手扣在黑鳐柔软的嘴唇间。青色肚兜,黑色长发,四肢白皙,不是张乐淑是谁?
  他几下猛蹬,自后追上。黑鳐缓缓倾斜,向右弯转,背上的女孩一扭脸间,已经看到了孙平北。她捏捏黑鳐右边嘴唇,黑鳐便不放平双翅,继续右转,向他冲来,好大一片阴影,眨眼间便笼罩头顶。
  水中无法说话。张乐淑单手扣住大鳐,另一只手向他伸出。孙平北急忙握住,被引到那无齿的鳐唇间。然后女孩放开两手,让他伏上鳐背感觉一下。
  肚下凉凉滑滑,只觉得自己在一把柔软的巨扇上漂浮。片刻他气息已尽,松手上浮。
  “好不好玩?”她抹着满脸的水珠问他。
  “好玩。”
  “我救过它的命,它就认得我了。每次一到海边游泳,不用半个时辰,它就会来。”
  “救过它的命?”
  “嗯。头一次看见它,是在峡湾里。它的尾巴缠着鱼网,勒得伤痕累累。我潜了好几次才把所有的网绳解开。要不是我,它早死了。”
  大鳐又兜转来,一片青黑从他们身下经过。这一带水深只有七八尺,无数小鱼在滟滟阳光的平沙间啄食。黑鳐阴影掩至,小鱼纷然四散。
  “它好大啊。”
  “该是条老鱼了。”
  黑鳐再度从身下经过,两人不约而同伸手去抓。黑鳐感到两人在背上趴紧了,双翅略一斜便开始扇动。速度越来越快,轰轰水声在耳边作响。
  两人为了在它身上趴紧,手脚都去找可以扣住的位置,难免重重叠叠,相互贴住。张乐淑的一条长腿勾住大鳐边缘,另一条就勾在孙平北膝弯。道道青丝,就在这不解风情的小子面前飞舞。可怜孙平北只瞪着一双惊喜的大眼观看海中奇景,对乐淑全无动作。他专心揣摩了一番,然后就操纵黑鳐向几条悬浮在水中的银色大鱼冲去。黑鳐对它们似有畏惧,临近了自动转向,那几条鱼则依然保持整齐的队形,凝然不动。最后二人气尽松手,在万千气泡中缓缓上浮。
  *
  注①:牵星板,一种测量工具,古天文定位技术“牵星术”是根据牵星板测定的垂向高度和牵绳的长度,即可换算出北极星高度角,它近似等于该地的地理纬度。“牵星板”共有大、小12块,手持牵星板,其下边与海天线齐平,牵星板的上边与所观察的星斗齐平,以所用的牵星板可知该星斗的角度。在北半球经常测北极星。在赤道附近或南半球看不到北极星,经常牵的星是华盖星。过洋牵星术是阿拉伯航海者所熟练的技术。郑和船队很快就掌握了这种技术,在《郑和航海图》中有四幅过洋牵星图,给出各航线牵星的高度,以指导航行。
  针路图:针路其实就是航线,在罗盘指引下,从甲地到乙地的某一航线上有不同地点的航行方向,将这些航向连结成线,并绘于纸上,就是人们所说的针路,又称针经、针簿。从甲地到乙地,不同航线上的针路各有不同;同一航线上之来回往返,针路也不尽相同。元、明、清三代,有关针路的著作相当丰富,许多航海者都随身携带针簿。郑和航海图,即郑和“自宝船厂开船从龙江关出水直抵外国诸番图”中,不仅绘画了沿线海岸可见的山形地势,而且指出了各地针路及其航行更数。这是一种涉及海区广阔、航线漫长、图文配合的远洋航路指南图,对古代海外交通和航海研究十分重要。
  注②:肥前是日本九州的西南沿海地区的古地名,包括了今天的长崎和佐贺两县。

[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07-5-13 17:09:20编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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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7-5-13 17:37:00 | 显示全部楼层
这一页怎么还没完啊,太长了烦,翻页会比较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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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7-5-13 17:38:00 | 显示全部楼层
                                      八
岳和平:人皆知其撒谎而其谎不破,这个“信”字,还能有吗?
  *** ***
  两人于林间海上,厮混一日一夜,算作话别。其间各自动念,几次黏在一起,但竟都不知如何继续。最后乐淑隐约琢磨到点门道,却已经没有了时间。到孙平北登船时,满腹惆怅的张乐淑站在码头上,对他对自己都很生气,船一离岸就哭了出来。漏斗也送出甚远,在码头和海岸上奔跑十余里,直到君安号驶出山峦,砰然帆篷大鼓,才怏怏离去。
  张乐淑送走孙平北,不急于回孩儿营本岛,沿着码头向南走。大棚子那边自诸多妇人进驻,王直派遣六十名兵丁巡哨峡湾西岸,不许等闲水手摆渡入岛。她此刻回去,必得通过哨卡,那些粗莽兵勇尽是些人渣,污言秽语何其讨厌。又担心一二细巧之人猜出她相送君安号,乱开玩笑,扰人心境。
  盗走新式火铳一役,海上民众皆以为是朱明水师所为,大蟑螂团尚不为人所知;王直遣下属入驻大棚子,派兵看守,各国船主才知道有这么个地方;后来男孩子们的一身本事于水手中传得越来越广,人们开始有意打听大棚子的事情。孩儿营出美女,则是由倭人船民首度发见。
  这个十七岁姑娘走在码头,于汗臭鱼腥中异常洁净,于粗犷孔武中一片纤柔慵懒,于是左边右边,指指戳戳:“大棚子的!”
  她驻足,看见一前一后两只大船进港。一条是福船,旗帆不举;另一条佛朗机船,形制十分俊美。两船桨孔都伸出了长橹,于号子声中齐齐划开,速度不慢。两船似是往四号码头去,推浪拍岸,自她面前经过。
  岳和平先生站在福船楼上,千里镜框住了岸上女孩:“几年不见,双屿竟养出了这等人才?”
  而那艘三桅横帆船之上,奥古斯丁船长也用千里镜框住了岸上女孩,他中国话并不流利,用拉丁话对身后大副说道:“你看见了没有?”
  大副仔细看看,微笑叹道:“这就是东方……”
  *** ***
  此时张乐淑正在大把花钱。黄昏时分,双屿互市拉开,占了六里的街面。近日远洋大船不断到港,市集物品极丰。自从王直派人教她们琴棋书画,她们就有了大把的零花钱。日子过得比男孩子强得多。不过现在男的出了海,以后这点儿零花钱怕不入他们的眼。
  她看见一只短铳,十分精致,买下来才发现这东西挺占地方,又去买了个绸袋装它。然后看到一只玉石小猪,很罕见,立刻买下;这时候她有点儿兴奋了,再买下一只千里镜和半只烤鸭。她就站在烤鸭摊子上,一边吃,一边用千里镜四处看。
  一个年轻的日本浪人向她走来,满脸笑容,说了许多听不懂的话。她问他在说什么,头发为何梳成这样。对方还是说日本话。这时候左近来了两个汉子把他轰走,他们是长住镇子催讨帐款的人,在街市上希望碰到那赖帐的船主。此时并无他意,只觉得张乐淑逛街是道风景,讨厌有人打搅。
  然后又有个痞子想靠拢她,叽叽歪歪,给一个摊主干涉。接着有个中年人不声不响一个劲儿的跟着,只要她驻足观赏货物,那个家伙就越蹭越近,有时就热烘烘站在她背后。几个摊主都看出来他想揩油,张乐淑躲了他一次又一次,总拉不开距离,不由烦了。这时候一个大胡子水手走来,又是肩撞又是踩脚,一声不吭地把那中年人好一顿骚扰。他看看光天化日之下确难得逞,怏怏走掉。
  她发觉自己一个人逛街是个错误,打算回去。这时两个佛朗机人走来,其中一个高大魁梧,满脸黄胡子,头上黄头发,眼睛也是黄的,十分奇特——送给她一枚金币。她以为这是想卖给她,就接过去,低头看上面皇帝头像和草叶的图案。对方这时候用很糟的中国话开了口。
  “好不好,向导,一次?好不好。”
  她摇头,微笑。不行,我得回家去了,你找别人吧,不好。
  那人盯着她的表情,意识到她拒绝了,不过也不算很坚决。于是又拿出一个银币。
  “我们,丢失了路。去王直大人府。”
  她想这两人也许有正经事,那就该帮忙了。不过他们看着也太好欺负,要是不欺负,就有点儿对不起自己。她拿出本来就沉甸甸的钱袋,伸手去接佛朗机的钱。对方立刻展颜微笑,这时她看到那蓝色皮装下系着的一支剑。此前还没见过西洋剑。于是从袋子里取出刚买的短铳,要跟他交换。
  对方还以为小姑娘好奇,解了剑给她看。她拔出来瞎舞了几下,就大大方方佩在自己身上了。
  那人立刻就反应过来,不同意。张乐淑一下子说了一大串话,意思是火铳总是比刀剑值钱,我们这个交换,你吃不了亏的。佛朗机人好容易弄懂以后,露出一种怪怪的笑。哪怕他是个欧洲人,这种笑容还是让张乐淑懂了——你太没见识了。于是又是更多的交谈,她发觉对方有点儿焦躁,赶忙解下剑来还给他,抱歉地作个手势:走吧,我带路。
  那把手铳佛朗机人根本看不上眼。那么他们有更好的铳?
  进了府她径直带两个外国人奔向内堂。管家说王直大人正在接待贵客,她就安排两人在厅上坐定。然后在他们诧异的目光下,稀哩哗啦打开了王直的橱柜,拿出七八种茶叶,再奔入隔壁把一蓝子水果提了出来。接着很自然地掏出一只蜂刺,开始给两个大个子削水晶梨。
  你们,喝茶?她问。
  两人看了看桌子,再看看她。哪里有茶?
  这才意识到对方是很笨的,那些放在陶罐里的茶等于不存在。于是又张罗着泡茶。佛朗机人多年来一直在进口中国茶,此时品到了上等货,喜笑颜开。那个黄眼睛的发觉她不是一般人物,便要通姓名。
  “撒鲁号船长奥古斯丁。小姐与此地主人,如何称呼?”
  “许栋麾下孩儿营,张乐淑。您好呀奥大人。吃梨。”
  “好的,好梨!”
  “呵呵,那我再削一个。”
  “能看看小姐的水果刀吗?”
  张乐淑递给他,“刀薄,务必小心。”奥古斯丁接过,用指甲在铜弹里探到刀片,轻轻一勾便知道确实锋利。他一点儿一点儿使劲,将一片刀刃竖起。勾出一片环槽就松了,于是片片皆起,拿在手上一朵花一般。“倒是好看。”他说,眯起眼睛,想看清楚环绕槽壁的六个铰链的形制。这时王直进来,身边带着一个穿朝服的人。宾主寒暄坐定,佛朗机人递还蜂刺。王直介绍说这是岳和平,中土来的大买办,两位上次运到马六甲的火油,就是他派人在西域置办的。船长当即行礼致谢,并说这次是来清偿货款的。佛朗机人一向付款痛快,王直和岳和平两张脸都笑得稀烂。然后奥古斯丁严肃起来,问起六个月前委托分销的一千匹呢绒和二百箱玻璃制品,何以现今仍不清帐?
  他提的时机太好了,王直根本厚不起脸皮赖帐。他苦着脸,叫过帐房与之对帐,两下冲抵,王直还欠他们两万多两白银,当即开库清盘。两个老外跟着帐房笑眯眯地出去了。因为是老相识,王直告个罪就任其自去。
  张乐淑又开始给岳和平削梨,看着岳和平,也不说话。岳和平见这小姑娘对他微笑,一副想开口搭讪的样子,又大模大样赖在厅堂不回避,问王直这是何人。王直照实说了。
  “那么也是海上余孤。呵呵。我曾抚养过两个小子……”
  “滨田雄和孙平北,岳叔叔,我知道的。您不曾晓得我,我可是几年前就知道你了。”
  岳和平大感兴趣,仔细问起二人近况,张乐淑几句话就交代了滨田雄的去向,对孙平北则絮絮叨叨说了好大一堆,说到后来悚然自惊,又默默无语。
  岳和平何等老奸巨滑,全看在了眼里。他不想让这私谊耽误正事,抓住了时机岔开话题,问起王直近年的帐目情况。
  王直正为此事烦恼不堪,当着乐淑的面就倒了几盆苦水。中土豪强个个道统持正,喜欢君子一言,等到巨利当前,尽皆食言自肥。这群忘八谅我们不敢催讨货款,拿了我们多少船东西,就不清帐。说急了,还要告官说抓得了走私贩子。这一向外运的多,库中银子尚丰,倘若番货内运多了起来,弟兄们喝西北风去呀?苦力搬货还能得几个力钱,我们费尽了辛苦把货运入江南,却只免费管了几顿饭而已……
  岳和平这几年只管办货外运,家产已经富比公侯,却不知道老巢于内运有如此厚的一本苦经,大为诧异。
  张乐淑只鄙夷中土的无赖风俗,听王直说海上兄弟干内运的大多低人一等,帐面上早已发财,实际上穷得买不起胭脂送与相好,当即咬紧了牙唇。问道何以佛朗机人却不欠中土银帐?
  王直说,他们的教堂在岛上,若耍无赖,与自己的上帝交代不过去。这帮西洋鬼也有一点不好,他们卖光了货物要回国的时候,总要带些中土特产,一旦价格太高,厮们仗着武力要强抢的。
  至于中土,那是人人心怀机巧之地,历史又长,便是在茶楼听说书的,也能知道一个农腿子遇到机会可当皇帝;赖双屿的帐并无风险,认真一付却是多少万两,你说他们心不心痛。
  张乐淑听了这些话,怎么都不舒服。王直对她早有栽培之心,而岳和平觉得她多半会成为他的儿媳妇,乐得看她把光洁的额头蹙得皱巴巴的,只待发问。
  张乐淑便想,我自己便是中国后裔,他们俩这样说,是不是期望我彻底忘却中土?一时逆反,当即问道:中国自古以来讲究仁义礼智信,这个信字,便是重言守诺,你们说中土赖帐成风,只怕是少数吧?大部分陆上座商应该还是很好的。
  王直看看岳和平,呵呵一笑,那是那是。比如我们岳大人,便是给钱最痛快的,在江南收购丝绸,银子布下去一放一两个月。不过能与岳大人相比的货商只有那么几个。再说了岳大人是双屿的出身,先下了海,再回去硬取仕途。算不算中土商人,还得另说。
  岳和平毫不理睬他的恭维,看丫头问得认真,便也诚恳以对。他说中土的俗谚本身便无信可言,它怎么说,你只听听便是,若是信了只有大吃其亏。我国皇帝自称天子,民称万岁,其实凡十八岁的学子都知道皇帝还没有过百岁的,整整一百倍的夸大其辞,习以为常,中土语言有多大水分?说皇家万世不移,可等史书一厚,十世不移的都算不错的了。这事尽人皆知,但历朝历代照样大言炎炎,毫无愧色。番人每论及此事,都是要忍不住笑的!丫头你想一想,西洋人修建教堂相信上帝,那是有真心的;南洋岛民大都有一个神圣家族作名义统领,并不管俗务,臣民隔远了自然拜得真诚。便只中土,人皆知其撒谎而其谎不破,这个“信”字,还能有吗?
  张乐淑年纪还小,跟不上他,把那“人皆知其撒谎而其谎不破”在心中念了两遍。顿时面红耳赤,又不敢对两位长辈造次,一急之下眼框红了:“照你这样说,我中华岂非全是贱种?”
  岳和平、王直两人互相看看,都楞住了。“你这丫头!何以想得如此偏颇?若说我中华全是贱种,那我们三人也都在之列了。我们只是告诉你,中土自古不厌撒谎而已。”
  “那还不够贱?人无信不立!”
  “这又是一句可有可无的俗谚了。”岳和平大笑,“无信之人,不仅可立,有的还能立上朝堂呢。中华自也多的是诚信义士,最多的时候,就是诸子争雄的春秋战国。这里还有另一层,我国民智开得早,便是贩夫走卒,也能聪明得吓死人。这可是海外不能比的。我跟你说,一个小黑蛮学打算盘,要两三年才能熟练,而随便找个中土学徒问他,一般不超过三个月。嘿嘿,这是天生的差别,你说中华是贱种,我倒觉得贵重得很呢。只是有时太过聪明了。”
  王直也笑道:“有个真事说给两位听听。有个倭人贩货中土,收不上帐不得返回,就把一个大户人家的孩子抢了,打算勒索赎金。三天后人家把银子送到,可这孩子太过机灵可爱,那倭人舍不得了。大户人家把赎金加到几千两,家伙竟然不要!拼着空手而回也要把这孩子带走。”
  岳和平点点头:“在南洋人市上,有时候美貌女子的银价,也比不过一个中土孩童。”
  张乐淑反正是没听到她想听到的话,心头郁闷自也消除不得。她坐在哪里琢磨,想到自己阅历见识远不是这两个成精老鬼的对手,只能顺着他们的话问。
  “照你们看,中华只要是聪明才智足够,便不能叫贱?”
  两人又给问住了。他们毕竟也是中华子孙,要他们自己承认自己下贱,自是不可能的。可是刚才说得太狠,一时竟然转不了口。王直是心硬之人,最易想得通泰,心道既然转不过来,也许便果真够贱?他看着岳和平没有接话。
  岳和平文官出身,哪有无语的时候?“贱者低人一等也。人的高低贵贱,可是一个‘信’字就说得完的?蝼蚁之间必诚实不欺,狼群之间大有奸诈狡猾之辈。你说蝼蚁比狼群尊贵?更何况中华地域广大,强人众多,重然诺的豪杰比比皆是。便是一般奸狡小民,身边总有一两个他不敢骗、也不忍骗之人。我们只是泛泛而论罢了。”
  张乐淑点点头。王直见这个话题说得颇不愉快,偏岔了开去说海上新闻。什么马六甲海盗猖獗,抢了徽商货物;君安队更换新式铁炮克日开拔;日本战乱连绵,失了主君的大批浪人纷纷下海;日前宁波海啸,淹死了上百的人等等。聊了半天,肚子便饿。王直便令传菜。岳和平如在自家,宽衣解带,脱鞋蹲上了椅座据案大嚼。如此放浪形骸,只因官服拘束久了。
  张乐淑女孩儿家,只管在桌上倒茶添酒,伺候两个大爷吃了再说。王直说起近日孩儿营出师远洋,十分得意,当成自己的一大功绩。岳和平问起孩儿营众人的武功见识,王直十分了解,谈谈说说,如数家珍,尤其对身边这人十分赞赏,说她遇到自己手下最厉害的亲兵,甩手一颗铜球就把他的火铳打成吹火筒。
  岳和平听说那一场抢劫火器是两兄弟领的头,十分高兴。两人喝着喝着便唱起歌来,比一群人还吵。
  可惜她并非为奴,无法据为己有……王直酒后开始胡说八道。张乐淑给二人拿了一大盏醒酒茶,红了脸起身离去。

[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07-5-13 17:10:50编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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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7-5-13 17:43:00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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